我的指尖微动。
那一点细微的震颤自雷泽原址传来,穿过虚空,落进眉心。风已停,新界未启,三界残念如尘浮游,而我立于废墟中央,光丝流转,形非人,亦非神。五百道残音尽归其所,识海空寂,再无低语缠绕。我以为这便是尽头——执念散尽,宿命终结,再无人声扰我清明。
可就在这万籁俱静之时,一股牵引自下方升起。
它不似呼喊,也不似召唤,更像是一条早已埋下的线,从极深处缓缓拉紧。忘川之水本应横贯三界幽底,隔断生死,如今却在新界初生之际显出裂痕。一道细缝自脚下延展,黑不见底,水流逆旋,竟不向地外奔涌,反而沉坠如漏。
我未曾下令,也未运力,但体内朱砂痣忽有温热。
不是痛,也不是胀,是某种共鸣,仿佛那裂缝之中,有什么东西认出了我。
我低头望去。光丝之躯垂落如幕,映照深渊,水面之下并无倒影。忘川之水从不映人形貌,只载执念沉浮。可此刻,水中竟有一点金光,微弱却清晰,随水流起伏,像是在等待。
我知道那是谁。
摆渡船下的骨骸。
他曾撑船渡魂,也曾沉默不语。他从不回应叩问,也不曾主动开口。可当五百残音归源、三界齐声低语“谢谢”之后,他却在我指尖轻动的刹那,传来了这一丝牵引。
我没有犹豫。
放弃维持巨人形态,任光丝层层收束,由千丈之高缩为近人之形。光丝不再张扬,转而沉入体表,化作脉络般静静流转。这不是防御,也不是进攻,而是顺应——顺应这方天地最底层的规则。
我纵身跃入裂缝。
忘川之水迎面扑来,不是湿,也不是冷,而是一种挤压,仿佛整片水域都在排斥我的存在。光丝之躯刚一接触水流,便有无数记忆碎片逆涌而上:南岭孤坟的孩童跪地咳血、昆仑雪巅剑侍临死前闭眼微笑、清虚门杂役弟子捧着茶壶喃喃辩白……那些已被释放的残音,其回响仍在水中游荡,化作执念洪流,试图冲垮我的意识。
我以眉心朱砂为引,将最后一道“谢谢”的余韵凝成屏障。
那声谢不是对我个人而言,而是对所有未能说完的话所给予的回应。它不属于任何一人,却属于所有人。正是这股共通的余响,在识海空寂之际,成了唯一可用的护识之力。
屏障展开,记忆洪流稍退。
我继续下沉。
越往深处,空间越失真。此处已非寻常水域,也非实体之渊,而是由执念密度堆叠而成的隐秘通道。每下沉一分,光丝之躯便被压缩一寸,仿佛要被打回最初的粒子状态。四周无光,也无方向,唯有那一缕来自骨骸的共鸣,始终牵引着我前行。
不知过了多久,或许是一瞬,或许是百年。
脚终于触到了实地。
或者说,是某种可以称之为“底”的存在。
我站定,双目睁开。
眼前景象缓缓浮现。
那是一具由无数修士骸骨拼接而成的人形,高约八尺,坐于石台之上,双手交叠置于膝前。头骨完整,眼窝深陷,胸腔中跳动着半颗金色心脏,光芒微弱却恒定。它的周身没有符咒,也没有禁制,唯有忘川之水在其体表缓缓流动,如同供奉。
正是摆渡船下的骨骸。
此刻,它完全显现,不再隐藏于船影之下,也不再沉默无声。
它抬起颅骨,空洞的眼窝对准我。
然后,发出一声轻笑。
“你比我想象中……觉醒得更快。”
声音不高,却在四面八方同时响起,仿佛整个忘川底部都在复述这句话。我没有回答。不是不敢,也不是不愿,而是此刻的我,尚无法确认自己是否还拥有“回答”的资格。
我看着它,它也“看”着我。
许久,我才开口,声音平直:“你是谁?”
“我是第一个。”它说,“也是最后一个愿意记住自己的容器。”
我没有追问何为“容器”,也不问何为“记住”。这些词早在裴烬现身、记忆回溯之时便已埋下根芽。我只是站在原地,等它继续说下去。
它果然没有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