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身体仍立于忘川之底,双脚未离实地。逆流之水在周身奔涌,却不再如先前那般排斥我。光丝流转,贴附于体表,如同血脉重新归位。眉心朱砂痣持续发烫,不再是被动承受的灼热,而像是一点火种被引燃,自内而外地呼应着某种节律。
我没有睁眼。
上一刻闭目时,识海空寂,残音尽散,我以为已无物可扰。可就在那寂静深处,有一丝异动缓缓浮现——不是声音,也不是画面,而是一种“知”。它不来自外界,也不属于记忆,仿佛原本就埋在我未曾触碰的骨血之中。
我任那股认知沉浮。
不再抗拒水流倒旋带来的震荡,反而将意识沉入体内,顺着朱砂的热度往下探。它像一根线,从眉心垂落,穿过胸腔,直抵足底。当我彻底松开对“形”的执守,那根线忽然绷紧。
眼前黑暗裂开。
一道身影浮现,站在我左侧三步之外。
银发,束以玄铁簪,穿月白残符袍。是他,也是我。少年模样,剑未出鞘,眼神却冷得能割裂寒霜。他盯着我,开口:“杀了她。”
声音不高,却清晰入耳。
我未动。
右侧又走出一人。中年面容,左臂齐肩断裂,右手指节尽碎,衣袍焦黑如炭。他咳出一口暗血,低声道:“放弃吧。”
话音未落,身后接连响起脚步。
第三个,拄着断剑,脊背佝偻,眼窝深陷;第四个,跪地不起,双手抱头,嘴里反复念着“逃不掉”;第五个,披甲持盾,满脸血污,嘶吼“这就是命运”……越来越多的身影自虚空中走出,环绕而立,层层叠叠,围成一圈又一圈。
他们皆是我貌,却无一相同。
有的年轻,有的苍老;有的完整,有的残缺;有持剑者,有弃械者,有跪地求饶者,也有仰天大笑赴死者。每一个都站得笔直,眼神清明,语气坚定,说出的话却截然相反:
“不能回头。”
“早该回头。”
“你生来就是容器。”
“你从来不是她的棋子。”
“继续走下去。”
“结束这一切。”
他们的声音不重叠,也不争抢,而是依次响起,像一场早已排演好的仪式。没有人攻击我,也没有人靠近,只是站着,说着,用最平静的口吻宣告最矛盾的指令。
我依旧闭眼。
但我知道,这些不是幻象。
他们是我的一部分——是过去八百年中,每一次生死抉择后分裂出的“可能之我”。若当时我未杀那人,会成为哪个模样?若那一剑偏了三分,又会走上哪条路?他们承载着所有未走之路的执念,凝成实体,此刻齐聚于此,不是为了助我,而是为了困我。
精神牢笼已成。
若我动摇一分,质疑一句,便会陷入无尽辩驳,最终被撕扯成碎片。
可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真正的破壁,不在外,而在内。
我抬手,抚上眉心。
指尖触到朱砂痣的瞬间,那滴似血非血的印记忽地一亮。光芒不刺目,却极纯粹,像是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光。
所有化身动作微滞。
因为他们都记得。
唯有真正走过全部轮回、未被重置者,才能让朱砂响应本心。
我终于睁眼。
目光扫过诸我,从少年到老者,从战者到逃者,一一掠过。他们回望着我,眼中没有敌意,只有等待——等我说出一句话,做一个选择,决定谁才是真正的“我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