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收起头绳,看着楚珩之那张疲惫到极点、却依然平静的脸。
“回去睡一觉。”他说。
楚珩之点了点头。
...
另一侧,宿凛拒绝了医护人员的担架。
他站在起降坪边缘,冰蓝色的眼眸扫过前来迎接的几位基地官员——
不是岳峥那种军人,是穿着笔挺制服、笑容得体、眼神却在快速计算的高层幕僚。
他们中有人上前一步,语气恭敬而滴水不漏:
“宿领袖,您辛苦了。这段时间基地内部事务繁多,陆絷委员长和朱盛蓝总司令都表示,如果您需要时间休养,‘异能人’特勤部队的日常管理可以先由......”
“不用。”
宿凛打断他,声音不高,甚至有些沙哑,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淬过冰。
他转身,对身后陆续下机的“异能人”学员们说:
“放假三天。医疗组二十四小时值班,有任何不适立刻报告。”
顿了顿,他扫了一眼那些笑容僵在脸上的官员,补充道:
“有事,直接找我。其他任何人——”
他的目光越过那几张脸,落在更远处基地楼高层某扇反光的窗户上。
“——无权调度‘异能人’特勤部队一兵一卒。”
官员们面面相觑。
宿凛没有再看他们。他走向接驳车,步伐稳定,左肩的绷带在晨光下白得刺眼。
厉战跟在他身后,沉默得像一座移动的堡垒。经过那几位官员时,他侧头,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:
“听见了?”
官员们连连点头。
厉战收回视线,跟上宿凛。
...
接驳车驶向基地楼。
车窗外的景物缓缓后退——训练场、居住区、中心广场、基地楼。一切都是熟悉的模样,却又好像处处不同。
林梣坐在车尾靠窗的位置。
他额角的纱布换过新的,手臂的绷带也薄了些,整个人比刚回病房那几天精神不少。
他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,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着某个图案——反复画,反复擦,画了又擦。
车停在基地楼侧门。
林梣下车时,脚步顿了一下。
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陆絷。
这位人类利益派的领袖没有带任何随从,独自站在晨光与建筑阴影的交界处,身后是空旷的走廊。
他穿着惯常的深灰色制服,衣领扣得一丝不苟,眼下却有遮不住的青黑,像很多天没有睡好。
他看见林梣。
林梣看见他。
距离上一次见面,不过两个月。
但林梣觉得,那两个月比他在南部基地地下管网里爬过的所有黑暗加起来都长。
他走过去。
在陆絷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。
“陆先生。”他说,声音平稳,像每一次汇报工作那样,“我回来了。”
陆絷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林梣——看着那张依旧带着疲惫、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,看着额角换过的新纱布,看着袖口下隐约露出的绷带边缘。
然后,他抬起手。
没有握手,没有拍肩,没有那些得体的、符合上下级身份的礼节。
他只是把掌心轻轻按在林梣的后脑勺上。
停了三秒。
林梣没有躲。
他也没有说“好的陆先生”。
他只是垂下眼睛,睫毛微微颤了一下。
那三秒里,走廊外有人经过,脚步声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。
没有人注意到这边。
也没有人需要注意到。
陆絷收回手。
“报告明天交。”他说,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静,“今天休息。”
林梣点头。
“是,陆先生。”
陆絷转身,往走廊深处走去。
他的背影依旧挺拔,步伐依旧沉稳。
只是在即将拐入办公室的方向时,他停了一步。
没有回头。
只是停了一步。
然后,那一步被迈了过去。
林梣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门关上。
他低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一个月前,这双手从陆絷手里接过那枚通讯信标。
一个月后,它们从南部基地带回了201个活着的人。
还有一封没有写、也不知道该怎么写的汇报。
他在心里,把那封汇报的开头,又默默改了一遍。
...
夜色彻底降临时,停机坪终于安静下来。
伤员已经全部转运完毕,家属们被分批放行,拥簇着各自的牵挂慢慢散去。
安保人员撤了隔离带,后勤人员在清点剩余物资,远处基地楼灯火通明,像一座永不熄灭的灯塔。
季寻墨站在舷梯旁,没有动。
他怀里揣着那枚刻着“园丁”的徽章,口袋里睡着那只黑白双拼的毛绒绒,胸口内袋里是休眠中的小季。
江墨白站在他身侧,也没有动。
“江执判。”季寻墨忽然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我们......算是回来了吗?”
江墨白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看着远处那扇即将关闭的基地大门,看着门内那些等待归人、终于等到归人的模糊身影,看着更远处那些尚未熄灭、仍在为不知名任务运转的灯火。
“算。”他说。
季寻墨没有再问。
他们并肩站在那里,任由北方的夜风穿过停机坪,穿过这一身疲惫与尘埃。
身后,是刚刚离开的废墟与血火。
身前,是等待了他们两个月的、沉默而温柔的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