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从回归到全素的饮食,蛐蛐的身体,竟奇异地找回了一丝当年在外闯荡时的状态:睡眠沉了些,情绪稳了些,身子是清瘦,但没了那些忽冷忽热、胀气刺痛的莫名不适。像一台负荷过重的机器,被拆掉了所有非核心的零件,反倒能发出平稳低微的运转声。
正午阳光很好,晒得人很舒服。她眯着眼,心思却转到另一个问题上:总不能一直吃素。肉,终究是长力气的根本。这副过于清瘦的骨架,需要更扎实的燃料。可怎么吃?
记忆里闪过英剧的片段,古时候的人,似乎是把肉熬煮到酥烂,融在浓汤里,再用粗糙的面包去蘸吸汤汁。汤。这个词让她灵光一现。对啊,为何咱们总是执着于吃“整块的肉”呢?即便在嘴里咀嚼成糜,咽下去,对一副憔悴的肠胃而言,恐怕也像要开垦五亩荒地般艰难。为什么不直接帮它完成前期的分解?
把肉煮化,煮成看不见纤维的肉糜,融进汤里。让营养以最容易被掠夺的形式,进入血液。或者……肉肠?这个念头让她一怔。小时候,父母还会自己做灌肠,将肉细细剁碎,调味,灌进肠衣里。那肠蒸熟了,切片吃,肉质是细密均匀的,几乎入口即化。后来怎么就没人做了呢?大概是嫌麻烦,或是市面上现成的肉制品太多了。当然,更重要的是,肉肠有股肠味,难以下咽。
她觉得遗憾,吃不上容易消化的肉肠。要是现在,身边有个能信得过、按老法子做干净灌肠的地方就好了。她模糊记得,以前在DL市住的时候,好像见过那种小店,玻璃窗后挂着油亮亮的香肠。可那时她身体还好,从没在意过。
如今,她闲下来的脑子,大半都被“怎么吃才能消化好”这个课题占据。父母给的肉,还在冰柜最底层冻着,像一块沉默的、带着善意的负担。总不能一直冻到天荒地老。可她又实在不敢轻易解冻、烹饪、送入口中——她怕。怕那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消化不良,会成为今夜与失眠对赌时,压垮自己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她不敢赌。上次贪口,吃了点酸白菜,结果一整夜清醒得像守夜的猫头鹰。肚子不痛不胀,没有任何激烈抗议,但身体就是拒绝进入睡眠状态,仿佛在无声地宣告:“你喂给我的东西,我不喜欢。”
肠胃真是灵敏得可怕。只要不是最新鲜、最温和、最易于“合作”的食物,这副身体就敢于用最根本的方式——剥夺睡眠——来抗议。做一头负责拉磨的驴已经够难了,没想到连吃进嘴里的草料,都要经过如此严苛的筛选和预处理。
她叹了口气,目光从阳光下收回,落回自己清瘦的手腕上。活下去,有时就像在进行一场无比精细的化学实验,而你,既是实验员,也是那个唯一的小白鼠。成分、剂量、反应时间,稍有差池,结果便不堪设想。
冰柜里的肉,还是再冻一阵子吧。等哪天,她鼓足了勇气,备好了清汤,或许才会尝试着,将那坚硬的肉块,化作一缕温柔无害的热气,小心翼翼地,喂给这个挑剔又脆弱的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