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父亲。”
林玄霄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带着一丝犹豫,更多的是强压下的平静。
林凡没回头。他站在剑冢最深处那块青石上,脚下五步处,就是接引仙阵的阵眼——一片直径三丈、天然形成的圆形凹陷。凹陷中心,隐约可见深紫色的地脉灵气缓缓流转,像某种古老巨兽沉睡中的呼吸。
“材料齐了。”林玄霄走上前,将一枚储物戒双手奉上,“九天玄铁、万年温玉、虚空晶核、龙骨化石、凤凰泪……清单上四十七种材料,已经全部入库。钱姨亲自带人清点了三遍,确认无误。”
林凡接过储物戒,没看,直接收进袖中。
“钱如意人呢?”
“在督造阵基。”林玄霄答,“她说,阵眼的尺子差一分一毫都不行,她不盯着,睡不着觉。”
林凡嘴角微微扬起。
(还是那个脾气。)
“花解语呢?”
“带人在移植灵脉。”林玄霄顿了顿,“她把百花谷那株三千年的聚灵兰都搬来了,花姨说,要让父亲闭关时,每吸一口气都是香的。”
“太铺张。”林凡说,语气却听不出责怪。
林玄霄看着父亲的背影,欲言又止。
风从剑冢深处吹来,裹挟着古老剑意的余韵。自从老祖残魂消散后,这里的剑意不再暴戾,变得温驯了许多,像一头终于被驯服的猛兽,安静地蛰伏在石碑与断剑之间。
但林玄霄知道,父亲不是来看剑的。
父亲在等。
等一个时刻。
“玄霄。”林凡忽然开口。
“儿子在。”
“你怕不怕?”
林玄霄一愣。他跟在父亲身边二十三年,从记事起,父亲就从不问他“怕不怕”这种问题。因为父亲一直是那个永远挡在最前面的人,是那个让所有人觉得“只要他在,天就不会塌”的人。
可现在,父亲问他怕不怕。
林玄霄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风停了,久到远处传来钱如意指挥工匠的吆喝声,久到他自己都觉得这个沉默太长。
“怕。”他终于说,声音很低,“怕父亲飞升之后,我撑不起这个家。”
林凡终于转过身来。
他看着长子,看着这张已经褪尽稚气的脸。二十三年前,这孩子刚出生时只有巴掌大,皱巴巴的像只小猴子,哭声响亮得能把屋顶掀翻。柳如烟抱着他,手都在抖,怕自己照顾不好。他接过孩子,对柳如烟说:“没事,有我。”
现在,孩子长成了大人。
肩膀宽了,眼神稳了,说话时不再莽撞,学会了沉默,学会了掂量。
(是该放手了。)
“你知道我当年第一次杀敌时,是什么感觉?”林凡问。
林玄霄摇头。
“怕。”林凡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,“怕死,怕受伤,怕输了回不来。那时候我还没遇见你母亲,家里什么都没有,就我一个人。死了就死了,也没人给我收尸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越怕,越要往前冲。因为不冲,连怕的资格都没有。”
林玄霄垂眸,认真听着。
“后来有了你们。”林凡说,声音轻了些,“就不再怕死了。开始怕别的——怕你们生病,怕你们走弯路,怕你们还没长大,我就撑不住了。”
他伸出手,像小时候那样,按在儿子肩头。
“玄霄,怕不是丢人的事。”林凡说,“敢承认自己怕,还敢往前走,才是真本事。”
林玄霄喉咙发紧。他用力点头,用力到脖子都酸了,才勉强把眼眶里那股热意压下去。
“父亲,”他说,声音有些沙哑,“我会撑住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凡收回手,重新看向阵眼,“不然我也不会选你。”
这话说得平淡,林玄霄却觉得比任何褒奖都重。
他深吸一口气,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全部咽回去,换成冷静的报告。
“父亲,还有一件事。天剑宗的剑奴前辈派人传话,说剑无痕已经启程游历,临走前留了一句话。”
“说。”
“他说,‘欠你三个人情,等飞升时还。’”
林凡没应声。
林玄霄等了等,试探道:“父亲觉得,他可信吗?”
“不需要信。”林凡说,“有用就行。”
林玄霄若有所思。
远处,钱如意的声音越来越近:“当心当心!这块阵基石往左移三寸——不是三寸是三分!你们这眼神怎么当的工匠?我养条狗都比你们看得准!”
林凡终于露出今天的第一个笑容。
“去看看。”他说。
***
阵眼周围,已经搭起了简易的工棚。
说是简易,其实只是没有围墙和屋顶——材料全是顶级的。支撑棚顶的柱子是东海万年铁木,地上铺的是西域进贡的金丝驼绒毯,连照明的都是拳头大的夜明珠,一颗能买下一座小城。
钱如意站在阵眼边缘,一手叉腰,一手指着刚放下去的第二十七块基石,柳眉倒竖。
“我说了是斜三十七度角,不是三十六也不是三十八。你们听不懂人话吗?”
工匠头领满头大汗,连声道歉,招呼人手重新调整。
林凡走过来时,钱如意头也不回,但语气明显放缓了些。
“夫君来了?正好,您评评理。这块基石的刻度明明有偏差,他们非说肉眼看不出来。我钱如意经商三百年,这双眼睛称过金山银海,会看不出一块石头歪没歪?”
林凡蹲下身,看了看那块基石。确实歪了,不到半度,寻常修士根本察觉不了。
“换。”他说。
工匠头领如蒙大赦,立刻带人动手。
钱如意这才满意,拍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,看向林凡。
“夫君气色不太好。”她说,语气随意,眼神却锐利,“剑冢一战消耗太大,您得好好养一阵。闭关前别乱动用灵力了,有什么事让我和几位姐姐办。”
“你是在命令我?”林凡问。
“建议。”钱如意扬起下巴,“非常恳切的建议。”
林凡看着她,她也不躲,坦然对视。
三息后,林凡移开目光。
“阵基还要多久?”
“全部完工,最快也要二十天。”钱如意正色道,“接引仙阵不是普通传送阵,每一块基石的方位、角度、埋深都必须精确到毫厘。这不是抠,是要命的事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。
“飞升通道不是闹着玩的。稍有偏差,阵不成是小事,您被虚空乱流卷走才是大事。”
林凡点头。
他当然知道。
这二十天,不只是等阵基完工。
也是在等他自己。
元婴大圆满的境界,他已经触到了门槛。
那道门,就在阵眼深处,在那股流转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地脉灵气里。
他现在要做的,是等。
等仙阵建成,等状态恢复到巅峰。
然后,推开那扇门。
“夫君。”钱如意难得放轻了声音,“您……真的决定好了?”
林凡看她。
“什么决定好?”
“飞升。”钱如意难得没有嬉皮笑脸,“下界基业怎么办?仙朝怎么办?我们这些人怎么办?还有那些孩子——玄霄他们确实能独当一面了,但玄音才三岁,玄歌刚满周岁,您舍得?”
她说得直接,每一句都戳在要害上。
林凡沉默。
远处,柳如烟不知什么时候来了,站在工棚边缘,静静看着这边。她没有走近,但她的目光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唐雨柔也在,手里还攥着几株刚采的灵药,显然是从丹房赶过来的。
冷凝站在另一侧,冰凤在她肩头安静地梳理羽毛。
花解语牵着几个年幼的孩子,正远远朝这边张望。
燕红叶不见踪影,但林凡知道她在——那道隐在阴影里的气息,熟悉得像自己的呼吸。
连清漪都来了,她站在最远处,背靠一株老槐树,手里翻着一卷道经,似乎漠不关心。但那张书页,已经一炷香没翻过了。
林凡把这一切收入眼底。
然后,他开口了。
声音不大,却足够所有人听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