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报告总司令!奉天加急!”
冯玉祥接过那张薄薄的电报纸,目光一扫,他那张如同古铜雕塑般棱角分明的脸上,瞬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、如释重负的笑意。电文很短,只有八个字:
“北事已定,南门可开。张。”
这八个字,在他眼中却重逾千斤。他默默地将电报纸折好,揣进怀里,动作沉稳而有力。他走到田边,伸出宽厚的大手,轻轻抚过一片沉甸甸的荞麦穗,感受着那饱满的颗粒感从指尖传来。这真实的触感,让他心中那盘纵横捭阖的天下大棋,找到了最坚实的一块基石。
他转过身,对一直站在身旁,同样在感受着这片生机的总工程师李仪祉沉声说道:
“仪祉先生,你看见了吗?雨亭兄在北疆的尘埃落定了,西南的林景云,他的剑马上就要出鞘了。而我们这里……”他缓缓展开手臂,仿佛要拥抱这片正在孕育果实的田野,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豪情,“就是这盘大棋最稳固的基石!你听,连地里的这些庄稼,都急着给咱们报信,告诉咱们,这一仗,咱们走对了!”
李仪祉的目光却没有停留在眼前的喧嚣之上。他越过那些红秆的荞麦、翠绿的萝卜和欢呼的人群,投向了更远处那一片已经泛起盎然绿意的冬小麦田。在秋日温和的阳光下,那些刚刚破土不久的嫩绿麦苗,如同铺在大地上的一张巨大绒毯,熠熠生辉。这抹绿色,与荞麦的红色、萝卜的绿色、人们身上五颜六色的衣衫交织在一起,构成了一幅层次分明、动感十足、充满无限活力的画卷。
“焕章兄,你说得对。”李仪祉微笑着,他那儒雅的面庞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温和,“这萝卜,管的是今冬肚子的饱暖;这荞麦,是眼前看得见摸得着的希望,解的是大伙儿心头的渴。但你瞧,”他指向那片绿色的麦田,“那地下正在拼命扎根的麦苗,才是我们来年真正的底气所在,是关中百万生民的命根子。有了这泾惠渠的水,有了这萝卜、荞麦、冬小麦一步步扎扎实实的盼头,这民心,才算是真正稳下来了。比任何军令、任何口号都管用。”
正午的阳光慷慨地洒满高原,热烈而温暖。田埂上,新收的萝卜堆成了一座座喜人的小山,饱满的荞麦穗被士兵和农民们仔细地捆扎成束,整齐地码放在空地上晾晒。军队的伙夫们早已支起了大锅,清水煮萝卜的香气弥漫开来。更有手巧的农妇,找来石磨,将刚刚掐下的、浆汁饱满的荞麦粒磨成粗粝的糊状,就着大锅的热气,熬煮出一锅香气扑鼻的麦仁饭。
士兵们和农民们不再有任何身份的隔阂,他们随意地混坐在田埂上、土坡旁,捧着粗瓷大碗,分享着这份来之不易的“头道汤”。清甜的萝卜汤润滑了干渴的喉咙,带着青草香气的麦仁饭填满了饥饿的肠胃。这一刻,大地回馈的滋味,不仅仅是满足了口腹之欲,更如同最有效的镇定剂,夯实了每一个历经旱灾与绝望后的人心。
冯玉祥捧着一个同样的大碗,大口喝着萝卜汤,感受着那股热流从食道一直暖到胃里。他望着眼前这片军民同乐、其乐融融的景象,心中激荡的情感甚至超过了当初在坝顶看到渠水流淌的时刻。那是宏大的、壮阔的胜利,而眼前这个,是具体的、细微的、关乎每一个活生生的人的胜利。
他放下碗,对身旁的徐景行断然下令:“景行!马上整理报告!将所有作物的长势、预计的收成,特别是冬小麦的苗情,整理成最详细的报告。用最高等级加密,火速送往昆明!你亲自拟稿,告诉林主席,告诉西南的盟友们,我冯玉祥的西北,根基已固!我们这块压舱石,稳如泰山!只待春华秋实,便可为天下大局,贡献出我们的力量!”
“是!总司令!”徐景行挺直了胸膛,声音洪亮如钟。
这提前尝到的秋实之味,其意义早已超越了果腹的粮食本身。它在这盘纵横数千里、牵动全国神经的大棋局中,如同一枚早早落下的“活子”,一枚充满了生命力与无限可能的棋子。它以最直接、最有力的方式向天下宣告:在西北这片饱经风霜的土地上,绝望的篇章已经翻过。新的种子已经播下,新的生命已然复苏,它正孕育着一股足以撼动未来的磅礴力量,充满了孕育更大胜利的无限可能。而这一切,都始于那条流淌着希望的渠水,和这碗热气腾腾的、用边角料煮出的头道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