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张长桌拼在一起,上面堆起了一座座由现洋码成的银色小山。在清冷的空气里,这些泛着金属光泽的袁大头,比任何篝火都更能温暖人心。
一名带着袖标的财务官,捧着一本厚厚的名册,清了清嗓子,用尽全身力气吼道:“下一个!三合村,张老栓!”
人群中一阵骚动,一个干瘦得如同被风抽干了水分的老农,被众人推搡着,几乎是踉跄着走上前。他紧张地搓着手,不敢抬头看桌上的银元。
“张老栓!百日决战,出工三十八天,按每日两角计,共计七块六毛!当面点清,签字画押!”财务官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,却如同天籁。
一只手将七块银元和六个铜角叮叮当当地放在他面前。
张老栓的身体猛地一颤,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,看着那堆钱,又看看财务官。他伸出手,那双如同枯树皮一样的手,在半空中停顿了许久,才猛地抓向那些银元,紧紧攥在手心,仿佛攥住了自己的命。
“官家……”他的声音嘶哑干涩,带着哭腔,“官家……说话……算话啊!”
话音未落,两行浑浊的老泪便从他纵横的皱纹间滚落,砸在冰冷的地面上。他攥着钱,转过身,对着身后黑压压的人群,用尽全身力气嘶吼:“发钱咧!真的发钱咧!”
人群瞬间被引爆。欢呼声、哭泣声、不敢置信的议论声混杂在一起,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,冲散了冬日的严寒。这实实在在的银元,比任何慷慨激昂的口号,都更能证明这支军队的许诺。
而在村庄的角落,另一些消息,则如同冰层下涌动的暖水,正悄悄改变着另一些人的命运。
一间破败的土坯房里,几个女人围着一盆即将熄灭的炭火,低声交谈着。
“听说了没?冯司令下令了,要用抄来的那些黑心钱,办女子学堂!”
“真的假的?还说要成立啥‘拒毒基金’,专门帮扶咱们这些被大烟鬼害了的……”
角落里,一个年轻的妇人呆呆地坐着。她的丈夫抽大烟抽死了,公婆气死了,家里最后一点地也被变卖,只剩下她和两个嗷嗷待哺的娃。她的眼神麻木、空洞,对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反应。这世道,对她这样的女人来说,除了死,似乎没有第二条路。
可当“女子学堂”这几个字飘进她耳朵里时,她那如同死水般的眸子,忽然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……俺们……俺们这样的人,也能……念书识字吗?”她喃喃自语,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。
邻家的一个大嫂听见了,扭过头对她说道:“咋不能?报纸上都登了!说是要请昆明林夫人的女先生来教咱们!学了本事,就能进厂做工,靠自己双手吃饭,再也不用看男人脸色!”
年轻妇人怔住了。她缓缓抬起头,透过破烂的窗户,望向远处村口学校的方向。冬日的阳光惨白无力,但她的眼底,却第一次,闪现出了一丝微弱的光。那光芒,如同黑暗地窖里,透过门缝挤进来的一线天光,虽然微弱,却宣告着光明的存在。
希望,正在这个严酷的冬天里,以各种方式积聚着。
西北生产建设第一师的营地里,冬休并非意味着懈怠。士兵们将铁锹、镐头擦拭得锃亮,给刃口仔细地抹上防锈的猪油。在临时搭建的工棚里,一场场激烈的争论此起彼伏。
师长徐景行和手下的团长、营长们,正围着一个巨大的沙盘,上面用细沙和石子,精准模拟出了泾惠渠二期工程的地形地貌。
“不行!老海!你这个方案太保守了!”三团长指着沙盘上的一段模拟渠道,唾沫横飞,“明年开春,三条主干支渠要同时动工,土方量是今年的三倍不止!你还想着以连为单位分段包干,到时候人力调配不过来,出了岔子谁负责?”
海拜克把眼一瞪:“那你说咋办?都搅和成一锅粥?”
“打乱建制!专业分组!”徐景行用一根木杆,重重敲了敲沙盘边缘,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过来,“按李总工和蔡先生他们的技术流程来!分出爆破组、土方组、夯实组、混凝土浇筑组!让最会放炮的去放炮,让力气最大的去挖土!咱们军官的任务,不是带兵冲锋,是当好调度员,把所有弟兄像拧麻花一样,拧成一股最有效率的绳!”
这个冬天,士兵们保养着工具,农民们修理着农具。渠道已经冰封,但在厚厚的冰层之下,生命之水仍在暗暗涌动。被皑皑白雪覆盖的麦田里,嫩绿的麦苗正在安睡,积蓄着破土而出的力量。
冯玉祥与李仪祉并肩立于张家山渠首的高坡之上,俯瞰着下方被白雪覆盖的关中平原。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,近处的军营井然有序,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而充满力量。
“仪祉先生,你听。”冯玉祥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,洪亮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。
李仪祉侧耳倾听,风声里,似乎夹杂着远方村落的笑语,和军营里传出的争论声。
“我听见了,”李仪祉微笑着颔首,他的目光越过眼前的雪景,望向更遥远的未来,“焕章兄,人心稳了,这片土地的地气,也就暖了。有了这人心做基石,来年,无论我们想画出怎样宏伟的蓝图,都有了最坚实的依托。”
在德钦雪山回荡的佛号声中,在渭北平原清脆的算盘声和女人们希望的低语里,民国十八年的冬天正在缓缓过去。一种比武力更坚韧、比黄金更宝贵的力量——人心,正从雪域高原与八百里秦川同时汇聚。
它起于青萍之末,却终将成为一股席卷天下的洪流,预示着来年的春天,必将有更剧烈的变革,破冰而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