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下的昆明城灯火零星,如同散落于黑色丝绒上的碎钻。云南省政府大楼内,大部分窗棂已然漆黑,唯有主席办公室的灯火,依旧倔强地亮着,像一枚钉在沉沉夜色中的金色铆钉。
林景云并未离去。他独自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,身姿依旧挺拔,但眉宇间难以掩饰连日主持会议带来的疲惫。那场持续整日的风暴,耗尽了所有人的心力,也包括他自己。窗外,隐约传来滇池方向的水汽和着晚风,带来一丝凉意,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灼热。
办公室内,只有台灯洒下一圈温暖的光晕,照亮了红木桌案。空气中弥漫着旧文档、墨锭与楠木家具混合的沉静气息,与白日里会场那火药味与激情交织的炽热截然不同。这份寂静,正好让他能冷静地复盘,并落下那最为关键的一子。那场“定鼎之辩”虽已落幕,但共识只是第一步,真正的战争,从散会的那一刻才刚刚开始。
他铺开一张崭新的电文纸,拿起桌上的钢笔。笔尖在纸上停顿了片刻,似乎在凝聚千钧之力。随即,笔走龙蛇,一行行力透纸背的字迹迅速显现。内容极简,却字字如锤,敲在联盟未来的每一个关节点上:
“联盟工业根基会议毕。共识:虚胖须刮骨,标准即血脉。提名周淮安主理技术共享处,以‘试点、过渡、宣讲’三策,为我联盟贯通工业筋络。此非滇省独务,乃联盟存续之基,望各方速议速决。”
写完,他没有立刻放下笔,而是逐字审视,确认每一个词都精准地传达了他的决心与意图。
“来人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穿透了门板。
秘书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,垂手立于桌前。
“即刻译发,最高密级。分送贵阳戴循若主席、成都刘甫澄主席、西安冯焕章主席、奉天张作霖大帅。”林景云将电文纸递过去,语气不容置疑。
“是。”秘书接过那张薄薄却分量沉重的纸,转身快步退下。
办公室重归寂静。林景云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了那扇雕花木窗。春城微凉的夜风立刻涌了进来,带着泥土与花草的清新气息,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。他知道,这封电文发出的,不是一份报告,而是一颗火种。接下来,需要的是整个联盟的柴薪,去将它燃成燎原之势。他要看的,是各方的反应,是这把火能否真正烧掉那些盘根错节的旧藤蔓。
数日后,回电如同雪片般陆续抵达昆明,被第一时间送到林景云的案头。
第一封来自贵阳。戴戡作为三边联合发展委员会的主席,对工业建设的关切尤为深切。他的回电措辞严谨,却透着一股迫不及待的推动力:“循若悉。刮骨疗毒,非猛药不能起沉疴。标准之议,乃高瞻远瞩之策。原则同意此项提名及会议方向,待下轮三边例会履行程序表决。望滇省先行探路,务求实效,黔省必将全力跟进。”
这已经是最为积极的支持信号,它意味着联盟的行政中枢对此次改革的全面背书。
紧接着是奉天张作霖的回电。这位东北王者的电文向来简短而有力,如同他本人的行事风格:“知悉。已电令臧式毅及赴滇工程师,全力配合,倾囊相授,务必实现‘去殖民化’之目标。东北之事,亦是联盟之事。”寥寥数语,掷地有声,彻底打消了部分人对东北方面可能技术保留的疑虑。
冯玉祥与刘湘的回电也相继到达。冯玉祥在电文中表达了对“技术统一”的强烈认同,认为这是解决西北后勤顽疾的根本之道,并立刻指示驻西安的协调人员,准备对接云南方面的工作组。而刘湘则更为直接,他不仅表示川省将积极参与标准讨论,还主动提出,可将部分川内兵工厂作为第二批试点单位,与云南的试点形成参照,共同摸索经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