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尘,却没有看争执的任何一方,而是先转向了技术员周文谦,声音平静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定性力量:“文谦,图纸尺寸与设备不符,是哪里出的问题?”
周文谦立刻挺直了身子,大声回答:“主席,是我们制图部门在绘制施工图时,沿用了一部分旧有的美制绘图习惯和公差标注,与德方最新提供的设备资料存在细微的出入。是我们的工作没有做到位!”
“嗯。”林景云只应了一个字,算是收到了答案。他这才将目光转向施耐德,语气里带着一种平等的尊重:“施耐德先生,您坚持标准,这是对整个项目负责,是对科学负责。我们完全理解,并且尊重您的专业精神。不过,解决问题,或许不止一种方法。”
他沉稳的话语,瞬间掌控了整个场面的节奏。
“混凝土养护,差三天就是差三天,这是物理规律,不是靠人的意志能改变的。这件事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。”他首先斩钉截铁地肯定了德方的原则,让施耐德紧绷的脸部线条稍稍缓和。他接着对陈大雷下令:“所有设备,必须在完全达标的区域进行安装。工期压力,我们自己想办法克服,不能在基础上打折扣。”
随即,他话锋一转,如同一把精准的手术刀,切向了矛盾的核心:“至于管网接口不匹配的问题。全部挖开重铺,工程量巨大,工期延误太久,这是最笨的办法。”
他看着施耐德,眼中闪烁着一种务实而锐利的光芒:“施耐德先生,您看这样是否可行:由您和您的团队,立刻提供所有设备精确的接口规格、材质要求和公差范围。我们昆明本地的机械厂,动用最好的设备和老师傅,以最高加工精度,连夜为您定制一批‘转接口’。这批转接口,一头完全匹配您设备的德制标准,另一头则兼容我们已经埋设好的管网。它就像一个翻译官,让你的设备和我们的管道能够对话。这能否在保证功能与安全的前提下,作为一个临时的、但绝对可靠的解决方案?”
施耐德愣住了,脸上的愠色迅速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技术人员面对新方案时的专注与审慎。他低头沉吟了片刻,脑中飞速进行着技术推演:“理论上……如果转换接口的加工精度能够达到我们要求的级别,材质能通过成分分析,并且在安装前经过严格的压力测试……或许,可以作为一种应急方案。”
“好!”林景云立刻抓住了这个突破口,他的目光变得异常锐利,射向张邦翰和周文谦,“邦翰,文谦,你们两个立刻去办!立即协调建设厅和总工程师办公室,修改图纸!所有与德方核心设备对接的部分,一律以对方提供的设备参数为唯一基准,满足生产工艺是第一要务!我们学习德国标准,是为了造出世界一流的轮胎,不是为了抱着几本旧的制图手册当圣经!陈团长!”
“到!”陈大雷一个标准的立正,吼声震天。
“你的队伍,立刻分成两班!一班人,给我盯死乙区的养护,时间一到,就按照修改后的新图纸,完成最后的收尾施工!另一班人,全部去配合设备安装!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,尺子、铅垂、水平仪,务必做到精确、平稳!一个螺丝都不能错!我们要的,是既快又好,不是只要快!听明白了吗?”
“明白!保证完成任务!”陈大雷的声音洪亮无比,带着一种被点醒后的清明与决心。他看向施耐德的眼神,不再是之前的抵触,而是一种军人对专业权威的认同。
一场看似剑拔弩张、僵持不下的冲突,在林景云立足于现实、尊重科学又灵活务实的决策下,如同乱麻被快刀斩断,迅速找到了清晰的解决路径。他没有和稀泥,没有回避问题,而是正面切入,将抽象的“标准之争”化解为一个个可执行、可检验的具体方案。
工地上再次喧嚣起来,但这一次,号子声、锤击声、指挥声,都仿佛被一根无形的指挥棒统一了节奏,变得有序而充满力量。
望着那重新高效运转起来的工地,林景云对身边的张邦翰低声说道,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:“邦翰,看见了吗?这就是我们前段时间在会议室里吵得天翻地覆,非要统一标准的现实意义。每一个接口的差异,每一张图纸的疏漏,今天只是让我们的一个车间手忙脚乱。如果放任下去,明天,它就能让整个联盟的工业体系瘫痪在战场上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投向远方那沐浴在阳光下的钢结构巨兽,眼神深邃。
“今天在这里遇到的所有问题,流的每一滴汗,都是在为整个联盟的工业化探路。这个轮胎厂,不仅要造出轮胎,更要为我们造出一套懂得如何与世界先进工业对话的规矩,造出一批懂得遵守规矩、并能灵活运用规矩的人。这,比十万条轮胎本身,更加重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