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近午夜,万籁俱寂,唯有参谋总部的作战推演室内灯火通明。巨大的华北平原地形沙盘占据房间中央,黄河如一道伤痕蜿蜒其上。代表日军部队的红色箭头,已密密麻麻指向北平、天津,更有一支锋锐的箭头,如毒针般抵近山海关的象征标识。
蒋百里独自立于沙盘旁,深色长衫的袖口挽起,手中一份墨迹犹新的绝密情报汇总。他的目光扫过纸页上那些冰冷的数字,仿佛能听见关东军机场引擎的轰鸣,看见海军舰载机在渤海湾上空编队的阴影。
情报部长赵峰肃立一侧,面容在灯下半明半暗,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,只有眼中偶尔闪过的锐光,显示着他完全理解这些数字背后的血腥意味。
“开始吧。”蒋百里的声音在空旷的室内响起,沉稳却带着金属般的冷硬。
数名作战参谋深吸一口气,依据情报数据,开始移动沙盘上的标识。红色箭头(日军航空兵)在几乎没有遇到象征性抵抗的蓝色标识(缺乏有效防空的中国守军)上空肆虐。代表桥梁、炮兵阵地、指挥所的蓝色模块,在预设的“轰炸”下,被逐一拔除、替换为表示“损毁”的黑色标记。
推演进程残酷而迅速。记录员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,报出的每一个结果,都让室内的空气凝固一分:
“第一日午前,永定河防线核心炮兵群遭重点轰炸,丧失反击能力。”
“次日,津浦线关键枢纽被毁,前线补给线中断。”
“第三日,日军地面部队在航空兵掩护下,多路突破……”
进行到“一周”推演节点时,沙盘上代表华北核心区域的蓝色,已被大片刺目的“红色占领区”和“黑色损毁区”吞噬。几名参与推演的年轻参谋额头沁出冷汗,脸色发白。他们移动那些代表成建制部队被歼灭的标识时,手指微微颤抖。一种无声的、却足以扼住喉咙的绝望感,在烟草味和汗水味中弥漫开来。这不再是沙盘游戏,这是一场基于最理性数据推演出的、关于家园沦丧和同胞殒命的恐怖预演。
一位来自陆军、性格刚硬的观摩上校,死死盯着沙盘,腮帮肌肉不断鼓动。他参加过惨烈的护国战争,但眼前这种基于绝对力量差距的、系统性的屠杀前景,更让人感到彻骨的寒意和无边的心痛——为那些未来可能在自己熟悉的位置上,因为缺乏头顶掩护而白白牺牲的弟兄们。
蒋百里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。他内心的沉重丝毫不亚于任何人,但总参谋长的职责,逼迫他的大脑在情感的惊涛骇浪中,抓住理性分析的浮木。他强迫自己的目光离开那片刺目的“沦陷区”,重新聚焦于情报中那几个反复出现的数字:作战半径、航程、后勤距离。
他的视线在沙盘与墙上的巨幅中国全图之间快速移动,大脑如同最精密的仪器般运转。敌之强点——沿海、平原、短程力量投送优势——在沙盘上展现无遗。但,他们的力量投射极限在哪里?
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划着弧线,从大连、旅顺、青岛出发,覆盖华北,力量强悍;但弧线越过太行山,伸向陕西、甘肃、四川时,那红色的影响力迅速衰减、稀薄。
距离!纵深!
一个念头如闪电劈开黑暗:敌人倚仗的“长臂”,有其无法逾越的物理极限!而我们西南的群山、西北的高原,正是这“长臂”末梢力量最鞭长莫及之处!
几乎同时,另外两个关键要素在他脑中清晰浮现:
高志航的到来:他不仅带来了东北空军的种子,更带来了对日军航空兵战术与性能的切肤之痛与一手的认知。他一下飞机就对巫家坝的批判,正是用未来敌人的标尺来丈量现在的自己。
冯玉祥的西北:那里不仅是政治盟友,更是至关重要的地缘空间,是连接华北与西南的战略走廊,是建立前进基地和战略纵深的天然依托。
所有的“碎片”在瞬间拼接成型。蒋百里眼中那簇理性的火苗,骤然燃烧成洞彻的火焰。他挺直身躯,那姿态仿佛要撑开这室内的无边沉重。
“诸君,推演结果,残酷至极。”他的声音沉稳,带着破开迷雾的力量,“但它证实了我们两年前将‘西稳北联东备’定为总纲的前瞻,也揭示了执行这一总纲已到了刻不容缓、必须化为钢铁经纬的地步!”
他大步走到中国全图前,拿起指挥棒,重重点在西南。
“‘西稳’,何为稳?不仅仅是边境安宁,更是我们在西南三省深耕近四载所铸就的‘本’!自丙寅年末定策‘固本、辐射、决胜’,我们倾注心血于滇、川、黔之一体。今日云南的机器、川黔的道路、三省学堂所育之才、兵工厂所出之械,便是‘西稳’最坚实的底座!没有这个‘本’,‘稳’便是空谈,我们今夜连讨论组建空中长城的资格都没有!”
指挥棒坚定北移,落在陕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