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但你们从来没在同一条起跑线上过。”
他站了起来,走向落地窗。玻璃映出他的轮廓——臃肿的、沉重的、在雨天关节会隐隐作痛的身体。没有超能力,没有变异基因,没有宇宙能量。
只有这具三十年磨砺出来的血肉之躯。
“那个在阿富汗失去双腿的退伍兵,和华尔街银行家的儿子——他们谁更可能‘努力’获得成功?那个单亲妈妈每天打两份工,和住在上东区豪宅里的富二代——他们拥有的‘努力时间’真的相等吗?那个十六岁就靠走私军火养家的男孩,和从史岱文森高中毕业、被斯坦福提前录取的精英苗子——他们面对的是同一个‘努力规则’吗?”
他转过身,面对镜头。
“你们以为消除超能力就是消除不平等。多么天真的信仰。”
他的声音没有嘲讽,甚至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近乎疲倦的耐心——就像老师在向永远不开窍的学生重复基础公式。
“我统治纽约的时候,至少你们知道自己站在哪里。你知道哪些街区不能走夜路,哪些生意不能碰,哪些话不能说。秩序可能是黑暗的,但它是透明的。现在呢?”
他指向窗外。
“现在,新的不平等诞生了,却没有名字。过去能打三份工养活一家人的变种人,现在连一份工作都找不到,因为雇主害怕收留‘曾经的异能者’会惹麻烦。过去靠街头智慧生存的贫困者,现在连街头都回不去,因为连黑帮都有了新的、更残酷的规矩。过去被超级英雄偶尔误伤还能获得赔偿的平民,现在连起诉的对象都没有,因为英雄们自己也成了被追猎的猎物。”
他走回王座前,但没坐下,只是扶着椅背。
“你们用抑制场消除了超级罪犯,也消除了超级英雄。但犯罪不会消失,英雄主义也不会消失。它们只是退化到了更原始、更丑陋、更难被追踪的形态。”
“而你们,”他说,声音第一次有了锋利的边缘,“你们这些自以为在主持正义的人,会在未来的某一天,站在同样的废墟上,怀念那个至少让你们知道自己怎么死的时代。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
雨声填满了所有空隙。
最后,金并轻轻拍了拍椅背,像在告别。
“我回来不是为了夺回权力。”他说,“我是来提醒你们——权力从来没有离开过。它只是换了主人,换了形态,换了你们看不清的脸。”
他向门口走了两步,又停下。
没有回头。
“还有,”他的声音低了下去,几乎被雨声吞没,“告诉新任市长,市政厅地下三层第七号通风管道的滤网该换了。他父亲在任时,我的人就是从那里进出的。”
他走出王座厅。
门在身后无声合拢。
监控镜头的红灯持续闪烁。在某个遥远的地下监控室,值班特工颤抖着拿起电话,拨通了上级的号码。
“长官,他……他回来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。
然后:“我知道。我一直在等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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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晨六点,雨停了。
金并站在市政厅对面的巷口,看着第一缕阳光穿过云层,落在湿漉漉的街道上。清洁车开始作业,早餐摊支起篷布,送报工骑着自行车经过——城市正在笨拙地、固执地、绝望地恢复正常。
一个老人推着购物车经过,车里装满了易拉罐和旧报纸。他看到金并站在巷口(一个穿旧风衣、戴口罩的普通胖子),点点头算打招呼。
金并问:“先生,您住在这附近吗?”
老人停下来,打量了他一眼,从口音判断可能是外地人:“六十年了。”
“您觉得现在的纽约……比以前好点吗?”
老人沉默了很久。
金并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老人说:“孩子,你见过有人从二十楼跳下来吗?”
“……没有。”
“我见过。”老人把购物车停稳,从车斗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保温杯,拧开,喝了一口,显然是烈酒,“他跳下去的时候,路过三楼、六楼、九楼的窗户,每一层都有人探出头来看。每经过一层,他都以为得救了。但其实他一直在往下掉。”
老人盖上杯盖,重新推起购物车。
“纽约就是这样。”他说,“我们永远在盼着下一层的窗户伸出一只手。但手从来没伸出来过。”
他走了几步,又停下。
“有一阵子,”他没回头,声音被晨风稀释,“有那么一个人,他做的不是伸手救我们。他把整栋楼的窗户都封死了。不让我们跳,也不让别人推。”
“那是暴君。”金并说。
“是啊。”老人说,“但至少我们睡得好一些。”
购物车的轮子滚过湿滑的柏油路面,发出单调的嘎吱声。
金并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
然后他转身,走进地下通道,回到属于黑暗的世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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