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藏高原的风,有着遗忘尘世的力量。
当云澈踏上这片土地时,第一个感觉是呼吸变轻了。不是氧气稀薄的那种轻,而是灵魂卸下某种重负的轻。天空蓝得不真实,云朵低垂,仿佛伸手就能触碰。
星海计划一期工程的选址地,在一处环形山谷中。三面环山,唯一开口朝向东南,正对猎户座在夜空中升起的方向。地质报告显示,这里的深层岩体有天然的魂力共振特性,像是地球自身向星空睁开的一只眼睛。
工程营地已经初具规模。银白色的模块化建筑在高原阳光下闪耀,中央是正在组装的魂力增幅阵列基座——一个直径三百米的圆形平台,表面镶嵌着数以万计的灵石节点。更远处,深空信号接收器的抛物面天线正在吊装,如同一朵巨大的金属花在高原上缓缓绽放。
李教授从临时指挥部迎出来,高原反应让他脸色有些发红,但眼睛比任何时候都亮。
“三天前最后一批设备运抵,昨晚完成了基础调试。”他指着中央平台,“萧逸设计的三重防护系统已经就位。他说,这里的地脉能量能增强防护层的稳定性。”
云澈点头,感受着脚下传来的微弱振动。那不是机械震动,而是大地深处某种古老节奏的脉动。他蹲下身,手掌贴地,闭上眼睛。
魂力丝线自然延伸,探入地层。在百米深处,他“看见”了灵石矿脉的幽蓝光芒,像地下河流般蜿蜒;在更深的地方,地幔的热流如心跳般律动。最奇妙的是,这些地脉能量正与他的魂力产生微妙的共鸣——不是响应,而是像两股水流自然交汇。
“这里的能量确实纯净。”云澈站起身,“几乎没有任何人为干扰的痕迹。”
“所以我们才选这里。”林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他也到了,穿着厚重的防护服,手里拿着安全检查表。“方圆三百公里没有常住人口,最近的城镇在一百五十公里外。如果...如果出问题,影响范围可以控制。”
他说“如果出问题”时,声音很轻,但云澈听出了那份挥之不去的谨慎。
“谢谢你能来。”云澈说。
林寒看他一眼:“我不是为你来的。我是为了确保这个计划不会成为灾难。”
“一样的。”云澈微笑。
营地的生活节奏与城市完全不同。这里没有昼夜不息的车流,没有锚点网络在城市上空交织的光纹。只有风声,只有星空,只有大地沉稳的呼吸。
云澈被安排在营地西侧的单人宿舍。房间简单,一张床,一张桌,一个冥想用的蒲团。窗外就是正在施工的阵列平台,工人们在夕阳下像细小的剪影。
晚饭后,他独自走到环形山谷的边缘。海拔五千三百米的山脊上,风大得几乎站不稳。他找了一块背风的巨石坐下,取出萧逸的装置。
蓝光在暮色中格外醒目。云澈调出工程进度界面,看到萧逸留下的备注:“高原环境会增强魂力的时空穿透性,启动时需将输出功率调低百分之十五,避免过载。”
总是这么周到。云澈想象着萧逸在闭关中仍然分神计算这些参数的样子,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——有感谢,有依赖,也有某种说不清的愧疚。
深空信号这时传来。在高原上,信号格外清晰,几乎不需要设备放大就能在意识中感知。云澈闭上眼睛,让魂力自然延伸。
这一次,他感知到的不仅是那个遥远意识体的存在,还有某种...期待?不是人类的期待,而是一种更宏大、更缓慢的情绪,像季节更替,像潮汐涨落。
他尝试发送一个简单的概念:“准备”。
不是“开始”,不是“现在”,而是“准备”。就像两个约好见面的人,在敲门前的最后一刻确认。
信号静默了大约十分钟——以光速计算,这已经是几乎实时的回应了。然后,一段新的波形传来,传达的概念是:“等待/信任/时机”。
时机。云澈咀嚼着这个概念。对方也在等待合适的时机,不是为了自己,而是为了这次接触能成功。
他忽然意识到,那个意识体可能比人类更理解“谨慎”的含义——在宇宙的时间尺度上,轻率的决定会导致永恒的遗憾。
夜色完全降临,高原的星空震撼得令人失语。没有光污染,没有大气扰动,银河像一道发光的伤口横跨天际,星辰密集得仿佛要坠落。猎户座高悬东南,三颗腰带星明亮如钻石。
云澈就那样坐着,直到手脚冻得麻木。回到营地时,已是深夜。
李教授还在指挥部,盯着全息屏幕上的数据。“深空信号强度在过去的四小时提升了百分之七。”他说,“不是对方增强了输出,而是高原环境降低了干扰。这里的大气透明度比平原高百分之四十。”
“它知道我们在准备。”云澈说。
李教授转头看他:“你能确定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