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议结束后,云澈没有回宿舍。
他沿着塔基的小径,绕过正在调试设备的工程区,穿过那片逐渐枯黄的草甸,走到营地边缘一处凸起的岩石上。这里远离灯火,远离人声,只有风、星空、和无边无际的寂静。
他坐下,仰头望着银河。
秋夜的高原,星空清晰得近乎失真。银河像一道发光的伤口横跨天际,每一颗星都锋利得能割破凝视。猎户座正在中天,天狼星在东南方向闪烁,偶尔有流星划过,转瞬即逝。
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独自看星星了。
不是没时间。是一直在看“星图”——同盟信息包中那些标注着文明坐标、能量等级、交流记录的星图。那是另一种星空,被数据填满的星空,每一颗星都有名字、历史、甚至性格。
但此刻,他看的只是星星本身。
遥远、沉默、无法被任何信息包捕捉的星星本身。
脚步声从身后传来。很轻,但熟悉。
萧逸在他身旁坐下,递过一个保温杯。
云澈接过,是热茶。还是陈年普洱,还是那对用了三年的旧茶杯。在海拔五千米的高原,在零下五度的秋夜,这杯茶的温度刚好暖手。
“睡不着?”萧逸问。
“在想一些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云澈沉默了一会儿,喝了口茶,然后轻声说:
“我们原本只想守住自己的世界。”
萧逸没有说话,只是侧头看着他。
“五年前,我在云逸堂后院里种的那株桂花,今年应该开花了。”云澈的声音很轻,像自言自语,“我给它浇了三年的水,第四年离开时,它刚长到齐腰高。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。”
萧逸记得那株桂花。云澈亲手栽下的,说等开花时要请他喝桂花茶。
“会有人照顾的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云澈点头,“但有时候我会想,如果五年前有人告诉我,你会离开那个小院子,离开那些简单的日子,去一个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的高原,建造一座不知道干什么用的塔,给不知道存不存在的文明发送信号——”
他顿了顿,低头看着手中的茶杯:
“我会相信吗?”
萧逸没有回答。因为答案他们都知道。
不会相信。五年前的云澈,一个普通的丹药铺合伙人,偶尔帮人处理魂力异常,最大的烦恼是今年晒的药材会不会发霉。五年前的萧逸,一个沉默的炼丹师,每天研究药性、改良配方,最大的成就是炼出一炉完美的清心丹。
他们的世界,就是那个小院子、那个铺子、那些熟悉的面孔。
“但现在,”云澈抬起头,望着星空,“我们却要思考——如何在比那大无数倍的世界里,自处与合作。”
他转向萧逸:
“你从来没有迷茫过吗?”
萧逸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杯中的茶开始变凉,久到又一颗流星划过天际,消失在雪山顶端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很平静:
“迷茫过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第一次听到收割者的时候。”
云澈微微一怔。那是信息包第六层的内容,人类历史上最震撼的警告之一。他一直以为萧逸对那个信息反应最平淡——只是调出数据、分析结构、记录档案,然后继续工作。
“那天晚上,”萧逸说,“我回宿舍后,一个人在黑暗中坐了很久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轻:
“我想的是,如果真有这样的存在,我们做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?共鸣塔也好,星海计划也好,守望同盟也好——在收割者面前,都像蚂蚁建造的沙堡。”
云澈没有说话。他能想象那个画面。萧逸,永远冷静、永远精确、永远专注的萧逸,独自坐在黑暗中,面对八亿光年外传来的沉默警告。
“然后呢?”他问。
“然后我想起一件事。”萧逸转头看着他,嘴角浮现极淡的笑意,“想起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。”
云澈愣了一下。
“那时候我浑身是血,护着那株灵草。你本来可以走掉的,秘境里那种情况,自顾不暇的人不会管别人死活。但你回头了。”
萧逸的目光在星光下格外清澈:
“你回头的那一刻,我问自己——这个人为什么回头?后来我慢慢懂了。不是因为那株灵草有多珍贵,不是因为救我有什么好处,甚至不是因为什么‘善心’。只是因为——”
他停顿,像是在选择最准确的词:
“你无法忍受一个活生生的东西,在你眼前消失。”
云澈沉默。
“那个瞬间,”萧逸继续说,“我明白了什么是‘意义’。意义不是存在之外的东西,不是来自外部世界的确认,不是任何文明或力量能赋予或剥夺的。意义是我们自己选择赋予的。你选择回头,那一刻就有了意义。我选择护住那株草,那一刻就有了意义。”
他转向星空:
“收割者存在与否,不影响这个意义。就像桂花开花不开花,不影响你浇过的那些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