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八日,周二,下午三点四十分。
礼堂里坐满了人。
高三全年级六百二十三名学生,按班级分区就坐。深蓝色的校服连成一片,像秋日里沉静的湖面。主席台上方挂着红色横幅——“高三年级第一学期表彰暨动员大会”,横幅上的金字在灯光下闪闪发亮。
凌凡坐在七班方阵的第三排。
他能感觉到四周投来的目光——从走进礼堂的那一刻起,那些视线就像聚光灯一样追着他。前排的女生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,眼神里有好奇也有敬畏;左边过道隔壁班的几个男生在交头接耳,目光扫过来时带着明显的审视;甚至连主席台上就座的校领导,在翻看发言名单时,也会往他这个方向看。
“紧张吗?”
苏雨晴坐在他右手边,声音很轻。她今天把马尾辫扎得格外整齐,校服的领口熨得笔挺,整个人像一把随时准备出鞘的剑。
“有点。”凌凡如实说。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,那是虚拟大厅控制台正在全速运转的征兆——银白色的高考适配模式已经加载,思维模块进入战备状态。
“演讲稿准备好了?”
“背熟了。”凌凡顿了顿,“但李老师说可能不用按稿子念,让我‘真情实感’。”
苏雨晴侧过头看他:“那你准备说什么?”
凌凡沉默了几秒:“不知道。”
这是实话。演讲稿是年级组帮他写的——标准的“逆袭模板”:感谢老师、感谢学校、分享学习方法、鼓励同学努力。通篇八百字,字字正确,句句正能量,但也字字空洞。
他背了三天,能倒着背出来,但每次背的时候,都觉得自己在念别人的故事。
“那就说你想说的。”苏雨晴说,“反正最坏的结果,也不过是被领导批评几句。”
凌凡看了她一眼。苏雨晴的表情很平静,但眼神里有种他熟悉的东西——那是战士上战场前的平静,是已经把最坏的结果都想清楚之后的坦然。
“各位同学,请安静。”
礼堂的音响里传出教导主任的声音。那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声音洪亮得像敲钟。
大会开始了。
首先是校长讲话,然后是年级组长做成绩分析,接着是各科优秀学生代表发言。流程按部就班,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。凌凡坐在台下,听着那些熟悉的套话——“刻苦努力”“勤奋拼搏”“永不言弃”——每个词都正确,但也每个词都轻飘飘的,像秋天的落叶,落在地上就碎了。
他的思绪飘到了三天前。
那天下午,李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,递给他那份演讲稿。
“凌凡,这是年级组为你准备的发言稿。你回去好好背,周五表彰大会用。”
凌凡接过稿子,快速扫了一遍。文字工整,逻辑清晰,起承转合都恰到好处。但他看着那些字,突然问:“李老师,我能自己写吗?”
李老师愣了愣:“为什么?这篇稿子是语文组几个老师一起打磨的,质量很好。”
“我知道,”凌凡说,“但……这不是我想说的话。”
“你想说什么?”
凌凡沉默了。他想说什么?想说这四个月里那些不眠的夜晚?想说虚拟大厅构建时大脑快要炸裂的痛苦?想说第一次点亮数学殿堂时的震撼?想说在ICU门口教赵鹏做题的那个下午?想说省联考考场上,当他把大学知识“翻译”成高中语言时那种憋屈又畅快的矛盾感?
这些,稿子里都没有。
稿子里只有“科学的学习方法”“良好的学习习惯”“积极向上的心态”——像教科书里的标准答案,正确,但没有人味。
“凌凡,”李老师叹了口气,“我知道你想表达真实感受。但这是全校大会,台下坐着六百多个学生,还有校领导、家长代表。你的发言要有高度,要有启发性,要能激励大家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变得严肃:“你现在是学校的招牌,是‘寒门逆袭’的典型。你的一言一行,代表的不是你个人,是所有通过努力改变命运的学生。所以,有些话能说,有些话……要学会换个方式说。”
凌凡听懂了。
他收起稿子,说了声“谢谢老师”,然后离开办公室。
那天晚上,他坐在书桌前,摊开笔记本,想自己写一篇。笔尖在纸上悬了很久,最终只写下了一行字:
“我不知道该说什么,因为真实的逆袭,不像故事里那么美好。”
然后他就停笔了。
因为他意识到,李老师说得对——有些真相,不适合在表彰大会上说。比如,逆袭的过程伴随着无数次自我怀疑;比如,当你爬得越高,摔下来时就越疼;比如,成为“典型”之后,你就不再是你自己,而是一个符号。
这些,都不能说。
所以最后,他还是决定背那份官方稿子。
“言。”
教导主任的声音把凌凡拉回现实。
“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,欢迎高三(七)班的凌凡同学!”
掌声响起。
像潮水,像雷鸣,像某种巨大的压力,从四面八方涌来。凌凡站起身,腿有点软。赵鹏在他背后小声说:“凡哥,加油!”
苏雨晴轻轻点了点头。
凌凡深吸一口气,走上主席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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台阶有十二级。
凌凡一步一步走上去,感觉自己在走向一个巨大的舞台——不,是走向一个审判台。聚光灯打在他身上,热得发烫。台下六百多张面孔,在灯光之外模糊成一片深蓝色的海洋,只有眼睛是亮的,像无数颗星星,密密麻麻,让人眩晕。
他走到讲台前,调整了一下话筒。
话筒架有点高,他需要微微踮脚。这个细节让他突然想起了四个月前——那是高一下学期的期末考试,他数学考了三十七分,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谈话。办公室里的椅子很高,他坐下时脚够不着地,悬在空中,像个做错事的孩子。
现在,他站在全校面前,需要踮脚才能对准话筒。
这中间的落差,只有四个月。
“各位老师,各位同学,下午好。”
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礼堂,有点失真,像另一个人在说话。他按照稿子的开头念下去:“我很荣幸能站在这里,作为‘最大进步典型’发言。首先,我要感谢学校的培养,感谢老师的辛勤教导,感谢同学们的支持和帮助……”
稿子从他嘴里流出来,顺畅得像背课文。他的大脑在自动运转,嘴巴在动,但灵魂好像飘到了半空中,看着台下那个正在念稿子的自己。
那个自己穿着整洁的校服,站姿笔直,表情认真。但凌凡知道,那只是个壳。
真正的他,此刻正站在虚拟大厅的控制台前,看着银白色的系统全速运转,看着思维模块像齿轮一样精密咬合,看着那些被“高考适配模式”过滤过的语言,一句句转化成声音。
这很安全。
但也很……假。
台下开始有人走神。前排的几个学生在偷偷传纸条;中间的有人在打哈欠;后排甚至有人低头玩起了手机——屏幕的光在昏暗的礼堂里一闪一闪,像嘲讽的眼睛。
凌凡念到学习方法部分:“我认为,学习最重要的是建立知识体系。就像盖房子,要先打地基,再建框架,然后一点点填充……”
他说着这些话,心里却在想:不,不是这样的。
真正的知识体系不是盖房子,是种一片森林。你种下一棵树,不知道它会长成什么样,不知道它会和旁边的树发生什么关系。你要做的不是控制,是观察、是培育、是等待。有时候树会死,有时候会长歪,有时候会长出你完全没想到的形状。
但你不能这么说。
因为“种森林”太抽象,太不确定,不适合拿来激励高三学生。高三需要的是确定性,是“努力就有回报”的承诺,是“按部就班就能成功”的保证。
所以他说盖房子。
因为他知道,台下那些眼睛里,有一部分是真心想听经验的,有一部分是来看热闹的,还有一部分……是在等着他出丑的。
比如王浩然。
凌凡的视线扫过七班方阵。王浩然坐在第二排,背挺得笔直,双手放在膝盖上,表情专注得像在听学术报告。但凌凡能看见他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——那不是欣赏的笑,是等着看戏的笑。
凌凡的稿子念到尾声:“……最后,我想对所有的同学说,只要努力,就一定会有收获。只要我们坚持不懈,梦想就一定会实现。谢谢大家。”
他微微鞠躬。
掌声再次响起。
但这次的掌声有点稀拉,有点敷衍。教导主任从旁边走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,示意他可以下台了。
凌凡转身,走向台阶。
就在这时,意外发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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礼堂侧门突然被推开。
一个瘦小的身影冲了进来——是个高一男生,穿着皱巴巴的校服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还挂着泪痕。他直接冲向主席台,速度快得像一颗炮弹。
“凌凡学长!”那男生在台下大喊,声音带着哭腔,“帮帮我!”
全场哗然。
教导主任脸色一变,朝保安使眼色。两个保安从侧面跑过来,想要拉住那个男生。但男生像泥鳅一样躲开,直接爬上了主席台——不是走台阶,是双手一撑,翻了上去。
动作笨拙,但异常坚决。
他冲到凌凡面前,扑通一声跪下了。
“学长,我完了!”男生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,“这次月考,我数学考了十九分,全班倒数第一!班主任说要找我家长,我爸会打死我的!求你,教教我,怎么才能像你一样……”
场面彻底失控。
台下炸开了锅。有人惊呼,有人窃笑,有人举起手机拍照。校领导们脸色铁青,教导主任冲过来想拉开男生,但男生死死抱住凌凡的腿,不肯松手。
凌凡愣住了。
他低头看着这个跪在自己面前的学弟——那张脸上写满了绝望,那种绝望他太熟悉了。四个月前,他在镜子里见过一模一样的表情。
那时候,他也觉得自己完了。
“同学,你先起来。”凌凡弯下腰,想把男生扶起来。
“你不答应教我,我就不起来!”男生哭喊道,“我真的没办法了……我每天都学到凌晨两点,可就是学不会!我是不是很笨?是不是根本没希望了?”
这个问题,像一把刀,扎进了礼堂的寂静里。
所有人都看着凌凡。
包括那些校领导,包括那些老师,包括台下六百多个学生。
这是个计划外的环节,是表彰大会的“事故”。按照常规流程,保安应该把男生拖走,大会继续,当作什么都没发生。
但凌凡看着那双满是泪水的眼睛,突然不想按常规来了。
他直起身,对着话筒说:“保安老师,请等一下。”
两个保安停住了。
凌凡把男生扶起来,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他:“擦擦脸。”
男生接过纸巾,手还在抖。
凌凡转向台下,深吸了一口气。他知道,接下来的话,会彻底脱离剧本。
“刚才这位同学问我,”他的声音通过话筒传遍礼堂,“他是不是很笨,是不是根本没希望了。”
台下安静得可怕。
“四个月前,我也问过自己同样的问题。”凌凡说,“那时候我数学考三十七分,物理考二十九分,总分全班倒数第三。我每天打游戏到凌晨,上课睡觉,作业抄别人的。我觉得自己就是个废物,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。”
他顿了顿:“但我现在站在这里,不是要告诉你们‘努力就能成功’——这种话太轻了,轻到对那些真正在痛苦中挣扎的人,是一种侮辱。”
校领导席上,校长的脸色变了。
但凌凡继续说了下去。
“我想说的是,学习这件事,从来都不美好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石头,砸在礼堂的地板上,“你会遇到无论如何都听不懂的课,会做出无论如何都做不对的题,会有那种‘我为什么这么笨’的绝望时刻。你会想放弃,会怀疑自己,会觉得自己所有的努力都是笑话。”
“这些,我都经历过。”
“而我要告诉你们的是——”凌凡看着台下,目光扫过那些年轻的面孔,“这些痛苦,这些挣扎,这些自我怀疑,不是因为你不够好,而是因为学习本身就是一场战争。一场你和自己的战争。”
他抬起手,指了指自己的脑袋:“你的敌人在这里。是你对困难的恐惧,是你对失败的逃避,是你那个总想走捷径的大脑。而你要做的,不是战胜知识,是战胜那个想放弃的自己。”
那个高一男生停止了哭泣,呆呆地看着他。
“至于方法,”凌凡继续说,“我确实有一套自己的方法。但方法不是魔法,不能让你一夜之间从十九分变成九十分。方法只是一把工具,而工具能不能用好,取决于拿工具的人。”
他转向男生:“如果你真的想学,我可以教你。但你要做好准备——这条路很苦,比你想象的还要苦。你要每天早起背单词,要一遍遍做错题直到恶心,要在别人打游戏的时候对着课本发呆,要在所有人都说你不行的时候,咬着牙说‘我再试一次’。”
“你,能做到吗?”
男生愣住了。
台下也愣住了。
这不是标准答案。这不是“鼓励”,这是把血淋淋的真相剖开给你看。
几秒钟后,男生用力点头,眼泪又流出来,但这次不是绝望的泪:“我能!学长,我能!”
凌凡点点头,然后转向台下:“刚才的发言,我念的是稿子。那些话很好,但不够真实。现在,我想说几句真实的话。”
他握紧话筒,手指关节微微发白。
“我不是天才。四个月前,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学渣。我之所以能站在这里,不是因为我突然开窍了,不是因为我找到了什么神奇的方法,而是因为——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地说:
“我学会了和痛苦做朋友。”
“学会了在听不懂的时候,硬着头皮听第二遍、第三遍。学会了在做不出题的时候,把题目抄十遍,直到看出门道。学会了在想要放弃的时候,想起那个对着白卷发呆的夜晚,然后告诉自己:不能再回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