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九日,周三早晨六点五十分。
凌凡推开教室门时,发现自己的课桌上堆满了东西。
不是恶作剧——是整整齐齐摞着的笔记本、试卷、甚至还有几本边缘磨破的旧课本。最上面压着一张字条,字迹稚嫩但工整:“凌凡学长,这是我所有的数学资料。昨天听了您的发言,我想从头开始。请问该怎么‘回归课本’?——高一(五)班陈远”
凌凡站在桌边,看着这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资料,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。他拿起最上面那本数学必修一,翻开扉页,上面用圆珠笔画满了各种涂鸦——挣扎的小人、破碎的心形、还有潦草的“我不会”三个字反复写了十几遍。
他能想象出陈远坐在桌前,面对那些看不懂的公式时,用涂鸦来发泄绝望的样子。
四个月前,他自己的课本也是这样的。
“嚯,这阵仗。”赵鹏凑过来,随手翻了几下,“凡哥,你昨天那番话,看来真戳中不少人的痛处。我刚才进校门时,好几个高一高二的都问我,能不能帮忙递东西给你。”
凌凡抬起头:“递什么东西?”
“都是这些,”赵鹏指了指桌上,“笔记、错题本、甚至还有情书——哦不对,是求助信。我粗略数了数,从昨天下午到现在,至少有二十多个人通过各种渠道想联系你。”
苏雨晴走过来,从凌凡桌上拿起一张叠成纸鹤形状的信笺,展开扫了一眼:“这个女生说,她物理从来没及格过,但听了你的发言后,想再试一次。她问你能不能教她‘构建知识体系’的具体步骤。”
她把信纸递给凌凡:“你看,你的‘回归课本’和‘构建体系’这两个词,已经成热门关键词了。”
凌凡接过信纸。上面的字迹很秀气,但每一笔都用力很深,几乎要划破纸背。这个女生写了整整两页——描述自己如何在物理课上如听天书,如何在考试时对着试卷大脑空白,如何在无数次失败后终于决定放弃。
信的最后一句话是:“学长,你说学习是和自己的战争。我打了三年败仗,现在想重新拿起武器,但不知道武器在哪里。”
凌凡放下信纸,看向窗外。
晨光初现,梧桐树的叶子在微风里轻轻摇晃。他能感觉到,昨天那番即兴发言,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,激起的涟漪正在一圈圈扩散。
而这些涟漪带来的,不只是掌声和赞誉。
更是沉甸甸的责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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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第二节是语文课。
语文老师是个温文尔雅的中年女性,姓周,戴一副金丝眼镜,说话总是慢条斯理。但今天她走进教室时,手里没有拿课本,而是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。
“同学们,上课前占用大家几分钟时间,”周老师把文件放在讲台上,推了推眼镜,“昨天下午的表彰大会,相信大家都参加了。凌凡同学的发言……很有特点。”
她的语气很微妙,说“很有特点”时,目光在凌凡身上停留了两秒。
“学校领导经过讨论,认为凌凡同学提到的‘回归课本’和‘构建体系’这两个学习方法,很有推广价值。”周老师拿起那份文件,“所以,年级组决定,让凌凡同学整理一份详细的学习方法指南,印刷成册,发放给全年级同学参考。”
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。
王浩然回过头,看了凌凡一眼,眼神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“凌凡,”周老师说,“你需要在一周内完成这份指南的撰写。具体要求等会儿下课来我办公室拿。这是学校给你的任务,也是……一种认可。”
她说“认可”时,语气加重了。
凌凡点点头:“好的,老师。”
下课后,他跟着周老师去了办公室。办公室里还有其他几个老师在,看见他进来,都停下了手头的工作,目光齐刷刷投过来。
“坐。”周老师指了指旁边的椅子,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,“这是撰写要求。你需要写一篇五千字左右的文章,系统阐述你的学习方法。重点就是昨天提到的两个核心:‘回归课本’和‘构建体系’。”
凌凡接过文件,快速浏览。要求写得很详细:需要结合具体学科案例,需要有可操作性步骤,需要适合不同层次的学生参考,还需要“体现积极向上的精神风貌”。
“周老师,”凌凡抬起头,“这个‘体现积极向上的精神风貌’是什么意思?”
周老师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凌凡,你昨天的发言很真实,很有感染力。但真实……有时候会让人感到压力。”
她顿了顿,斟酌着用词:“学校希望这份指南,能给同学们带来希望和动力,而不是……更多的焦虑。所以你在写的时候,要注意措辞。可以讲困难,但更要强调克服困难后的喜悦;可以谈痛苦,但更要突出战胜痛苦后的成长。”
凌凡听懂了。
他们要的是一份“安全”的指南——励志但不沉重,真实但不残酷,有用但不复杂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他说。
“另外,”周老师补充道,“年级组会组织一个学习方法分享会,定在下周五下午。你需要在那之前完成指南初稿,并在分享会上做主题发言。到时候,全年级各班的学习委员会参加,还会有家长代表和媒体记者。”
凌凡心里一紧:“媒体记者?”
“对,”周老师点头,“市教育电视台想做一个专题报道,关于‘学渣逆袭’的学习方法。这是个很好的宣传机会,对你,对学校都是。”
她说得很平静,但凌凡能感觉到这话里的分量。
这不再是一个简单的学习心得分享,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“形象展示”。他需要代表学校,代表所有逆袭的学生,向外界展示一个完美的“成功模板”。
“好的,”凌凡说,“我会准备好。”
走出办公室时,他听见身后几个老师的低声议论:
“这孩子压力不小啊……”
“但也是机会,能上电视呢。”
“就怕他把握不住,昨天的发言就有点出格……”
凌凡加快脚步,逃离了那些声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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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,凌凡没有去食堂。
他带着陈远的那堆资料,去了图书馆三楼的老位置——靠窗的那张长桌,是他和苏雨晴、赵鹏经常一起学习的地方。
苏雨晴和赵鹏已经在了。赵鹏面前摊着一本物理题集,正抓耳挠腮;苏雨晴则在整理一份密密麻麻的笔记,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着重点。
“来了?”苏雨晴抬头看了他一眼,“听说你要写指南了?”
“嗯,”凌凡坐下,把那份文件推给她,“一周时间,五千字,还要准备分享会发言。”
苏雨晴快速浏览了一遍文件,眉头微皱:“要求很具体,但也……很局限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你看这里,”她指着其中一条,“‘需要体现传统学习方法的精髓’。这意味着你不能只讲你的虚拟大厅和融合系统,你必须把这些创新方法,包装成传统方法的‘升级版’。”
赵鹏凑过来看:“这不就是让凡哥说假话吗?”
“不是假话,是选择性呈现。”苏雨晴很冷静,“学校需要的是一个可复制、可推广、安全稳妥的学习模式。你的方法太个人化,太依赖想象力和思维天赋,不适合大面积推广。”
凌凡沉默了。
他知道苏雨晴说得对。虚拟大厅不是每个人都建得起来的,融合系统也不是每个人都能驾驭的。他的逆袭之路,本质上是高度定制化的,是陈景因材施教的结果。
但现在,学校要他提炼出一套“普适性”的方法。
这就像让米其林大厨写一份“人人能做的家常菜食谱”——必须保留精髓,但又要降低门槛,还得保证谁做都不会太难吃。
“那怎么办?”赵鹏问。
“写两份,”苏雨晴说,“一份给学校的‘官方指南’,按他们的要求来。另一份……写给真正需要的人。”
她看向凌凡:“比如陈远,比如那个给你写信的女生,比如所有在绝望中挣扎,需要有人拉一把的人。”
凌凡心里一动。
“怎么区分?”
“官方指南讲‘方法’,真实指南讲‘心法’。”苏雨晴拿起笔,在纸上画了一条线,“方法告诉你怎么做,心法告诉你怎么坚持做。方法可以标准化,心法必须个性化。”
她顿了顿:“但分享会上,你只能讲方法。心法……得用别的方式传递。”
凌凡看着她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陈远不是来找你了吗?”苏雨晴笑了,“就从教他开始。把你最真实的心得,通过一对一的教学,传递给真正需要的人。至于官方指南,写他们想看的就行了。”
赵鹏一拍大腿:“对啊!咱们可以开小灶!凡哥你负责讲课,我和苏学霸当助教!专门帮那些怎么学都学不会的人!”
凌凡看着眼前这两个人,心里那股沉甸甸的压力,忽然轻了一些。
是啊。
他改变不了学校的期待,改变不了媒体的镜头,改变不了那些想要“标准答案”的人。
但他可以改变陈远。
可以改变那个写信的女生。
可以改变每一个愿意相信他,愿意跟着他再试一次的人。
这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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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放学后,凌凡在教室等来了陈远。
陈远背着书包,脚步有些犹豫地走进来。看见凌凡,他眼睛亮了一下,但很快又低下头,像是怕自己的期待太明显。
“学……学长。”
“坐。”凌凡指了指旁边的座位,把陈远的那堆资料推到桌子中央,“我们先从最基础的开始。”
陈远坐下,紧张地搓着手:“学长,我真的很笨。昨天您讲的那些,我回去想了一晚上,还是有很多不懂……”
“正常,”凌凡说,“我当初学函数时,花了整整两个星期才搞明白什么是定义域。”
他从那堆资料里抽出数学必修一,翻开第一章:“我们今天不急着做题,就聊聊天。你告诉我,当你看到这本书时,第一感觉是什么?”
陈远看着那本熟悉的课本,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:“我……我害怕。我觉得这里面全是密码,我永远解不开的密码。”
“好,”凌凡点头,“那我们现在来破译第一个密码。”
他翻到集合那一页——这是高中数学的起点,也是最抽象的部分。
“集合是什么?”凌凡问。
陈远迟疑地说:“就是……一堆东西放在一起?”
“对,也不对。”凌凡从书包里拿出三个不同颜色的橡皮,“看,这是红色橡皮,这是蓝色橡皮,这是黄色橡皮。我把它们放在这张桌子上,它们就构成了一个集合——‘这张桌子上的橡皮’。”
他把红色橡皮拿起来:“现在,这个集合变了,少了一个元素。”
陈远盯着那三块橡皮,眼睛慢慢睁大。
“集合不是玄学,它就是我们日常生活中每天都在做的事——分类。”凌凡继续,“你整理书包时,把课本放一边,练习本放一边,这就是按‘用途’分类,形成了两个集合。”
他在纸上画了两个圈:“数学只是用更精确的语言,描述我们已经在做的事。”
陈远忽然说:“那……那空集呢?为什么要有‘什么都没有的集合’?这有什么意义?”
这个问题问得很好。
凌凡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问:“你玩过抽奖吗?就是那种箱子里有奖券,你伸手去抽的那种。”
“玩过。”
“假设有一个抽奖箱,主持人告诉你,这个箱子里什么都没有。那你还会去抽吗?”
“当然不会。”
“对,”凌凡说,“‘空集’就是这个‘什么都没有的箱子’。它的意义在于告诉你——别在这里浪费时间了,去别处找吧。”
陈远愣了几秒,然后噗嗤一声笑了:“原来……原来是这样?”
“数学里的很多概念,都是这样。”凌凡说,“它们不是凭空创造出来的怪物,是数学家们为了更精确地描述世界,发明的工具。你要做的不是害怕这些工具,是理解它们被发明出来的原因。”
他翻到下一页:“来,我们看下一个概念——函数。”
这一次,他没有用“自动售货机”的比喻,而是问:“你今天怎么来学校的?”
“走路。”
“从家到学校,你走了多少步?”
“没数过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