反震的力道传回手臂,震得虎口发麻。
“再来。”陈景说。
凌凡调整姿势,再次劈砍。这一次他用了更大的力气,但结果一样——木料只被砍进去一点点,剑刃卡住了,拔都拔不出来。
他咬着牙,用力把剑拔出来,手臂因为用力过猛而发抖。
“不对。”陈景走过来,“你是在发泄,不是在砍。”
“我……”凌凡喘着气,“我心里有火。”
“有火是好事,”陈景说,“但火要烧在刀口上,不是烧在自己身上。”
他接过剑,走到另一块木料前。没有摆什么花哨的姿势,只是平平无奇地举剑,然后落下。
动作不快,甚至可以说慢。
但剑刃接触木料的瞬间,发出“嚓”的一声轻响——不是撞击声,是切断声。
木料应声而断,切面平整光滑。
凌凡瞪大了眼睛。
“看明白了吗?”陈景问。
“您……您怎么做到的?”
“因为我知道要砍哪里。”陈景指着木料的纹理,“木头有纹理,顺着纹理砍,省力;逆着纹理砍,费力。你今天遇到的那些事,就像这块木头——你想一口气把它砍碎,所以逆着纹理蛮干,当然砍不动。”
他把剑还给凌凡:“但你如果找到纹理,顺着它下刀,一刀就够了。”
凌凡接过剑,看着那块被整齐切断的木料,若有所思。
“张主任要你改稿子,这是‘体制的纹理’——他代表的是官方导向,你逆着来,就是蛮干。”陈景坐回茶桌边,“刘锐嘲笑你,这是‘优越感的纹理’——他需要通过贬低你来确认自己的位置,你跟他吵,就是顺了他的纹理。”
“那我该怎么办?”
“顺着纹理,找到下刀的地方。”陈景倒了两杯茶,“张主任要正能量,你就给他正能量——但可以在案例里,藏一点真实。刘锐要优越感,你就给他优越感——但可以在教陈远的过程中,证明你的方法比他的优越感更有价值。”
凌凡愣住了。
“剑不是用来硬碰硬的,”陈景说,“是用来找缝隙的。再坚硬的木头,也有纹理的缝隙;再严密的规则,也有执行的缝隙。你要做的,是找到那些缝隙,然后把剑尖递进去。”
他看着凌凡:“一点一点,撬开一个口子。”
凌凡握着剑,感觉心里那团乱麻,好像被这一剑劈开了。
是啊。
他为什么要跟张主任争论表述的正误?完全可以在“积极向上”的框架里,塞进真实的案例——比如陈远的故事,就可以包装成“在老师的帮助下重拾信心”的励志故事。
他为什么要跟刘锐计较言语的冒犯?完全可以用行动证明——当陈远在他的帮助下一点点进步,那些嘲笑自然会变成质疑,质疑自己为什么做不到。
剑要刺向缝隙,而不是硬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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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九点,凌凡离开仓库时,心里已经有了新的计划。
他没有直接回家,而是绕道去了学校。周六晚上的校园很安静,只有高三教学楼的几间教室还亮着灯——那是竞赛班的学生在加训。
凌凡走到高一教学楼,在五班教室门口停下。
教室里亮着灯。
他透过门玻璃看进去,看见陈远一个人坐在座位上,面前摊着数学课本和笔记本,正在埋头写着什么。写一会儿,停一会儿,抓抓头发,然后又继续写。
灯光下,那个瘦小的身影显得格外孤单,但也格外坚定。
凌凡没有进去打扰。
他只是站在门外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离开,脚步比来时更坚定。
因为他知道,自己不是在孤军奋战。
每一个在深夜里独自奋斗的身影,都是他的战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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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日一整天,凌凡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修改稿子。
他按照张主任的要求,把那些“负面”表述全部删改,换上了积极向上的语言。但在每一个案例里,他都偷偷埋了“私货”——
在讲“预习的方法”时,他写:“预习不是提前学一遍,是带着问题去读课本。比如读函数这一章时,可以问自己:为什么要学函数?它在生活里有什么用?如果我是第一个发明函数的人,我会怎么解释它?”
在讲“听课的技巧”时,他写:“听课不是被动接收,是主动构建。老师讲一个概念,你就在脑子里为它‘盖一间房子’——这概念是什么(房子的功能)?它和之前学的概念有什么关系(房子的位置)?它以后会怎么用(房子的用途)?”
在讲“复习的策略”时,他写:“复习不是重复,是连接。要把新学的知识点,和你已经知道的东西连起来——就像在脑海里修路,路修通了,知识才能自由流动。”
这些表述,表面上符合“积极向上”的要求,但内核是他最真实的心得。
下午四点,他完成了官方指南的修改稿。五千八百字,比原稿多了六百字,但每个字都经得起推敲。
然后,他打开真实指南的草稿,继续写。
这一次,他写得很快,像在跟时间赛跑。
“给所有觉得自己很笨的人:
我曾经也觉得自己很笨。笨到连负负得正都要想半天,笨到看着函数图像就像看天书,笨到在物理课上睡着了被老师叫醒时,发现自己连问题都听不懂。
但后来我发现,‘笨’可能是一种错觉。
因为我们被放在同一个教室里,用同一本教材,听同一个老师讲课,然后被要求在同一张试卷上考出好成绩。这个系统假设所有人都一样——一样的理解速度,一样的思维方式,一样的兴趣点。
但人不是机器。
有的人对图像敏感,有的人对文字敏感;有的人喜欢逻辑推导,有的人喜欢直观感受;有的人学得快但忘得快,有的人学得慢但记得牢。
如果你在这个系统里感到吃力,不一定是你笨,可能是这个系统不适合你。
那怎么办?
为自己量身定制一个系统。
如果你对图像敏感,就把所有知识点画成图;如果你对故事敏感,就把每个公式编成故事;如果你需要反复才能记住,那就反复十遍、二十遍——不丢人。
学习不是迎合系统,是创造属于自己的系统。”
写到这里,凌凡停住了。
因为他知道,这些话永远不可能出现在官方指南里。
但它们必须被写下来。
为了所有像陈远一样,在标准系统里挣扎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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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七点,凌凡把修改好的官方指南发给了周老师。
十分钟后,周老师回复:“收到。张主任明天审阅,如果通过,周二印刷。”
又过了五分钟,周老师发来第二条消息:“凌凡,今天有市教育电视台的记者联系学校,想提前采访你。学校同意了,采访定在明天下午三点,在学校会议室。”
凌凡盯着这条消息,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。
记者采访。
这意味着,他的每一句话,都会被记录下来,可能会被剪辑,可能会被解读,可能会被传播给成千上万的人。
而这些人里,有真正需要帮助的学生,有期待看到“完美逆袭”故事的观众,也有等着挑刺的同行和专家。
他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,是赵鹏发来的微信:“凡哥,听说你要上电视了?牛逼啊!到时候我让我全家都看!”
紧接着是苏雨晴的消息:“记者采访会有预设问题,学校应该已经准备好了。你提前想好怎么回答,别被带节奏。”
凌凡回了个“好”。
他放下手机,从书包里拿出那把钢剑。
剑身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。他握住剑柄,感受着那种沉甸甸的重量。
明天,又是一场硬仗。
但这一次,他知道了——
剑要刺向的,不是坚硬的骨头。
是骨头之间的缝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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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了。
凌凡坐在书桌前,在真实指南的最后一页,写下了这样一段话:
“当你看到这份指南时,我可能正在某个聚光灯下,说着正确但空洞的话。
但我想让你知道,那些话不是全部。
全部是——我曾经和你一样,在深夜里怀疑自己,在考试前瑟瑟发抖,在别人谈论题目时只能沉默。
全部是——我花了四个月,才学会怎么学习;我经历了无数次失败,才找到自己的路;我直到现在,还在和那个想放弃的自己战斗。
所以,如果你也在战斗,我想对你说:
你不是一个人。
这条路上,有很多像你一样的人。
我们可能永远碰不到面,但我们在同一片星空下,翻着同一本课本,解着同一道题,怀着同样的不甘和渴望。
这就够了。
因为知道有人同行,路就不那么黑了。”
他写完,合上笔记本。
窗外,城市的灯火像星河坠落。
而他知道,在这些灯火的某一盏下,一定有一个像陈远一样的学生,正在和一道题死磕,正在怀疑自己,正在想要放弃。
他想让那盏灯下的学生知道——
你不孤单。
因为曾经有个人,从更深的黑暗里,爬出来过。
而他现在所做的所有事,都是为了告诉后来者:
光,真的存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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逆袭心得(第444章)
当名声像聚光灯一样打在你身上时,你要学会区分——哪些光是为了让你看清前路,哪些光只是为了让你看不清脚下的阴影。羡慕和敬佩是糖衣,怀疑和压力是炮弹,而真正的成长,是在糖衣和炮弹的夹缝中,找到自己站立的位置。不要试图取悦所有人,那会让你变成谁都不是的空壳;也不必对抗所有人,那会让你耗尽力气却一无所获。真正的智慧是:在规则的框架内,埋下真实的种子;在众人的目光下,守住内心的火光。因为最能打动人的,从来不是完美的表演,是一个不完美的人,在努力变得更好的过程中,所展现出的那份真实的挣扎与坚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