包括那些他刚刚开始觉得有意义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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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六点,凌凡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校门。
他没有直接回家,而是绕到了高一教学楼。五班教室还亮着灯,但里面空无一人——周末晚上,高一学生不上自习。
他走到陈远常坐的那个位置,从窗户看进去。
桌面上很干净,只有一本摊开的数学必修二,旁边放着一个破旧的铅笔盒。凌凡记得那个铅笔盒——边缘的漆都磨掉了,露出里面的铁皮,但陈远一直舍不得换。
他推开窗户(周末教室没锁),伸手拿起那本数学书。
翻开的那一页,是三角函数。
页边空白处,用铅笔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——不是笔记,是自问自答:
“正弦是什么?”
“直角三角形里,对边比斜边。”
“那为什么要学这个?”
“为了……描述周期性变化?”
“周期性变化是什么?”
“像钟摆,像海浪,像心跳……”
字迹很稚嫩,但每个问题都问到了点子上。
凌凡翻到前一页,上面画了一个单位圆,旁边标注着:“原来所有的三角函数,都可以在这个圆里找到!学长说得对,数学不是乱码,是描述世界的语言!”
再往前翻,几乎每一页都有类似的批注。
有些地方画了问号,旁边写着“明天问学长”;有些地方画了笑脸,旁边写着“我懂了!”;有些地方画了哭脸,旁边写着“还是不懂,但我会再想”。
看着这些稚嫩的字迹,凌凡的眼睛突然有点发热。
他想起了四个月前,自己第一次翻开陈景给的那本旧教材时的心情——也是这么小心翼翼,这么如履薄冰,这么渴望弄懂每一个字。
那时候,如果有人告诉他“别浪费时间,直接刷题”,他可能永远也走不到今天。
“凌凡?”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凌凡转过身,看见陈远站在教室门口,手里提着热水瓶,显然是去打水了。
“学长?”陈远愣了一下,随即眼睛亮起来,“您怎么来了?”
“路过,”凌凡合上书,“看你不在,正要走。”
“我……我去打水了,”陈远走进来,放下热水瓶,“学长,您坐。正好我有一道题想不通……”
他翻开练习册,指着一道三角函数的应用题:“这道题,我按照您教的思路,先分析它想解决什么问题——是测量楼高。但我列出来的式子,解出来的楼高是负数……这明显不对。”
凌凡接过练习册,看了看题。
题目描述得很简单:一个人站在离楼一定距离的地方,测得仰角,求楼高。但题目里给的角度很刁钻,需要用到三角函数的和差公式。
“你列的式子是什么?”凌凡问。
陈远在旁边草稿纸上写出来。
式子列得没错,但计算过程有问题——他把角度换算错了。
“这里,”凌凡指着那个错误,“三十度十五分,不是三十点一五度。一度等于六十分,所以十五分是零点二五度。你直接当成了三十点一五度,这样算出来,角度差了一点,结果就全错了。”
陈远愣住了:“还……还有这种说法?”
“时间有小时、分钟、秒钟,角度也有度、分、秒,”凌凡在纸上画了一个圆,“六十进制,这是古代巴比伦人发明的,一直沿用到现在。”
“可是课本上没说啊……”
“课本上提了一句,但没强调,”凌凡说,“所以很多人会忽略。但考试时,经常在这种细节上挖坑。”
陈远盯着那个圆,看了很久,然后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头:“我太笨了!连这种基础知识都不知道!”
“不是笨,”凌凡按住他的手,“是没人告诉你,这些知识为什么要这样设计。如果你知道角度分秒的来源,知道它和时间的联系,就永远不会忘。”
他在纸上画了一个日晷:“古代人看太阳的影子测时间,影子移动的角度,就是时间的变化。所以角度和时间用同样的进制,很自然。”
陈远看着那个日晷图,眼睛慢慢睁大:“原来……原来是这样?”
“对,”凌凡点头,“数学里的很多‘规定’,都不是凭空来的,都有它的历史和逻辑。知道了这些,知识就不再是死记硬背的符号,是有生命的故事。”
陈远拿起笔,在那道题旁边写下:“角度分秒——和时间一样,六十进制。记住!”
写得很用力,像是要刻进脑子里。
凌凡看着他的侧脸,突然想起了李老师的话:“你现在的时间,每一分钟都很宝贵。”
是啊,宝贵。
但什么才是真正“宝贵”的时间?
是刷十道他已经会做的压轴题,还是教一个孩子弄懂一个可能影响他一生的概念?
他不知道答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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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七点半,凌凡离开学校时,天已经全黑了。
他没有直接回家,而是拐进了一条小巷——陈景的仓库在巷子深处,平时这个点,老先生应该还在。
果然,仓库院子的门虚掩着,里面有灯光透出来。
凌凡推门进去,看见陈景正在院子里打磨一块木头。不是做家具,是在雕什么东西——已经初具雏形,像一只展翅的鸟。
“老师。”
陈景抬起头,看见是他,笑了笑:“来了?坐。”
凌凡在石凳上坐下,看着那只木鸟:“这是……”
“给一个孩子的,”陈景继续打磨翅膀的细节,“他父亲住院了,母亲要陪护,没人管他。每天放学就来我这里,看我做木工,一看就是两小时。”
凌凡心里一动:“您……您在教他?”
“不算教,”陈景说,“就是让他看着,偶尔让他递个工具。但他看得很认真,上周自己试着雕了个小兔子,虽然歪歪扭扭的,但能看出是兔子。”
他放下刻刀,拿起旁边的毛巾擦手:“凌凡,你今天看起来有心事。”
凌凡把今天发生的事说了一遍——采访、王科长、李老师的话、清北的目标、还有陈远。
陈景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你知道雕刻最难的是什么吗?”
凌凡摇头。
“不是把木头雕成你想要的形状,”陈景说,“是在雕的过程中,不伤到木头本身的纹理。好的雕刻师,要顺着纹理下刀,让作品看起来像是木头自己长成了那样。”
他拿起那块雕了一半的木鸟:“你看,这块木头的纹理在这里有个天然的弧度,我顺着它雕成了翅膀的曲线。如果逆着纹理硬雕,也能雕出翅膀,但木头会裂,作品也不自然。”
凌凡盯着那只木鸟,忽然懂了。
“老师,您是说我……”
“你现在面对的情况,就像这块木头,”陈景说,“清北是别人想把你雕成的形状,陈远是木头本身的纹理。你要做的,不是二选一,是找到那个既能雕成形状,又不伤纹理的方法。”
“那方法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,”陈景笑了,“这要你自己找。但我可以告诉你——好的作品,从来不是完全按照图纸来的,都是在雕的过程中,根据木头的实际情况调整出来的。”
他把木鸟递给凌凡:“就像这只鸟。我本来想雕一只站着的,但雕到一半发现,这块木头的纹理更适合展翅。所以我改了方案。”
凌凡接过木鸟。木头温润,翅膀的弧度自然流畅,真的像要飞起来一样。
“所以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我不用在‘清北’和‘帮助别人’之间做选择?”
“为什么要选?”陈景反问,“谁说冲刺清北,就不能帮助别人?谁说帮助别人,就会影响冲刺清北?”
他看着凌凡:“凌凡,你最大的问题,就是太容易接受别人给你的‘二选一’。学校说要么专心学习要么帮助同学,你就信了。但真正的路,从来不在别人给的选项里。”
这话像一道闪电,劈开了凌凡心里的迷雾。
是啊。
为什么一定要二选一?
为什么不能既冲刺清北,又帮助陈远?
为什么不能既符合系统的期待,又保留自己的纹理?
“可是时间……”
“时间是管理出来的,”陈景说,“你帮陈远讲一道题,需要多少时间?半小时?一小时?这些时间,如果你用来刷已经会做的题,可能只是重复劳动。但用来教他,可能让你对那个知识点的理解更深一层。”
他顿了顿:“而且,教别人是最好的学习。你要把一个概念讲明白,自己必须先弄得特别明白。这个过程,本身就是复习和深化。”
凌凡眼睛亮了。
他想起了这段时间教陈远的经历——每次讲完一道题,他自己对那个知识点的理解都会更透彻。有些以前模糊的地方,在解释的过程中突然清晰了。
这哪里是“浪费时间”,这分明是“高效学习”!
“老师,”他站起来,“我懂了。”
“真懂了?”
“真懂了。”凌凡握紧手里的木鸟,“我要走的路,不是别人画好的赛道,是我自己开辟的路径。在这条路上,冲刺清北和帮助别人,不是矛盾,是相辅相成。”
陈景笑了,笑容里有欣慰,也有更深的东西。
“那就去吧,”他说,“记住,真正的强者,不是踩着别人往上爬,是拉着别人一起往上走。而且你会发现——拉着别人走的时候,你自己会走得更稳,更快。”
凌凡深深鞠了一躬,转身离开。
走到门口时,他回头问:“老师,这只鸟……我能带走吗?”
“本来就是给你的,”陈景挥挥手,“记住它翅膀的弧度——那是顺着纹理雕出来的。你的路,也要顺着自己的纹理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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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夜,凌凡坐在书桌前。
左边是官方指南的最终稿,右边是真实指南的草稿。中间,是那只木鸟。
他看着这三样东西,忽然有了新的想法。
他打开真实指南,在最后一页加了一段话:
“也许你会听到这样的声音:‘别管别人了,先管好你自己’‘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学习,其他都是浪费时间’。
我想告诉你:帮助别人,从来不是浪费时间。
因为在你把知识教给别人的过程中,那些知识会在你脑子里重新组织、深化、扎根。
因为在你看到别人眼里重新燃起火光的那一刻,你会更坚定自己的路。
因为教育的真谛,从来不是独占知识,是传递火种。
所以,如果你有能力,请伸出手。
拉一个人,一起走。
你会发现——
两个人的脚步,比一个人更稳。
两个人的火光,比一个人更亮。”
写完后,他合上笔记本。
窗外的夜空很黑,但有星光。
就像这条路——也许很难,但前方有光。
而他,不仅要自己走到光里。
还要带着更多的人,一起走到光里。
因为这才是逆袭真正的意义——
不是一个人爬出深渊。
是让深渊里,不再有孤单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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逆袭心得(第445章)
当所有人都在告诉你“二选一”的时候,你要有勇气说“我都要”。冲刺清北和帮助别人从来不是对立面,而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——一面是你的梦想,一面是你的担当。真正的成长不是在取舍中失去,是在整合中获得。你会发现,当你肩负着更多期待时,脚步反而更稳;当你照亮别人的路时,自己的路也更清晰。所以,别接受别人给你的单选题,去创造属于自己的多选题。因为最精彩的人生,从来不是沿着单行道狂奔,是在旷野上开辟出一条让更多人同行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