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十九日,周二,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。
高二教学楼三层最东侧的教室总是最安静的,因为这里是竞赛班的专属自习室。二十几张桌子稀稀落落地摆放着,每张桌上都堆着厚厚的竞赛教材和习题集。
林天坐在靠窗的位置上,手里的笔已经停了十分钟。他面前摊开的是一道物理竞赛决赛题,关于相对论效应对微观粒子运动的影响——这种题目放在整个高中阶段都属于超纲内容,但对他而言,这只是常规训练。
但今天,他卡住了。
不是不会做,是思路卡在某个节点上。题目要求计算粒子在强引力场中的轨道进动,他试了两种方法,都在某个积分环节遇到麻烦。那个积分看起来简单,但尝试了几种换元技巧后,仍然无法得到解析解。
这很罕见。林天的物理直觉一向敏锐,往常这种题他看几眼就能找到突破口。但今天,他的思维像是陷入了一团迷雾,能看见目标就在前方,却找不到穿过去的路。
他烦躁地合上习题集,看向窗外。
从这个角度,正好能看到高三教学楼三楼西侧的几间教室。他知道凌凡在七班,苏雨晴也在。还有那个赵鹏,曾经和他一样是学渣,现在居然冲到了年级前五十。
更让他在意的是,最近关于那个“三人学习小组”的传闻越来越多。
“听说他们上周做了套超难的模拟卷,三个人分数都挺高。”
“凌凡给苏雨晴讲题,苏雨晴给赵鹏讲,赵鹏再反过来检验他们的方法……”
“他们每天放学后都在阅览室待两三个小时。”
这些传闻像细小的石子,投入林天原本平静的心里,荡起了一圈圈涟漪。
他很好奇。
好奇这三个人是怎么凑到一起的,好奇他们到底在做什么,好奇那种“小组学习”真能比一个人学效率更高吗?
下课铃响了。
林天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。他走出教室,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去食堂,而是绕了个弯,从高三教学楼前经过。
正是放学时间,学生们如潮水般从楼里涌出。林天站在路边的梧桐树下,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孔。
他看见了凌凡。
凌凡背着那个半旧的书包,和赵鹏并肩走着,两人正说着什么。凌凡的表情很专注,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,像是在讲解某个问题。赵鹏听得很认真,时不时点头,偶尔插句话。
林天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凌凡走路时身体微微前倾,那是长期伏案学习形成的体态。但他的眼睛很亮,那种亮不是疲惫,而是一种沉浸思考后的清明。
还有赵鹏。四个月前,林天在篮球场上见过赵鹏,那时候的赵鹏打球很莽,学习更是一塌糊涂。现在的赵鹏走路时脊背挺直了,眼神里有了一种以前没有的专注和自信。
变化太大了。
“喂,林天!”
有人叫他。是同班的陈浩,物理竞赛的队友。
“看什么呢?”陈浩顺着林天的目光看过去,“哦,凌凡啊。怎么,你也开始关注这位‘逆袭传奇’了?”
“随便看看。”林天收回目光。
“听说他现在可不得了。”陈浩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,“年级第三,还搞了个什么学习小组,把苏雨晴都拉进去了。啧,苏雨晴可是咱们竞赛班出去的,现在居然……”
“苏雨晴也在那个小组?”林天打断他。
“对啊,你不知道?”陈浩惊讶,“他们仨现在天天混在一起。要我说,苏雨晴是不是傻了?跟两个普通班的人混,能有什么长进?”
林天没接话。他想起苏雨晴——那个在竞赛班里永远坐第一排,永远第一个完成作业,永远能用最简洁方法解出难题的女孩。她骄傲,甚至有些孤僻,从不轻易与人合作。
这样的苏雨晴,会主动加入一个学习小组?
除非那个小组真有什么特别之处。
“我走了。”林天说。
“哎,不去食堂?”
“不饿。”
林天转身朝图书馆方向走去。他有个习惯——思考时喜欢在图书馆的旧书区待着,那里安静,没人打扰。
但今天,他走到图书馆门口时,脚步停住了。
透过玻璃门,他看见了三楼阅览室靠窗的位置上,坐着三个熟悉的身影。
凌凡、苏雨晴、赵鹏。
他们围坐在一张长桌旁,桌上摊着书和笔记本。凌凡正在白板上写着什么,苏雨晴侧身看着,偶尔说几句话。赵鹏坐在对面,一会儿看白板,一会儿低头写笔记。
阳光从西侧的窗户斜射进来,给三个人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。
那画面很安静,很专注,有一种奇异的和谐感。
林天站在门外看了足足三分钟。
他看见凌凡写完一段后,退后两步,指着白板对赵鹏说话。赵鹏皱着眉思考,然后说了什么。凌凡点点头,又转身在白板上修改。
他看见苏雨晴从书包里拿出一沓资料,分给两人。凌凡接过来快速翻阅,然后指着某处和苏雨晴讨论起来。两人的头凑得很近,但神情严肃,完全是在讨论学术问题。
他看见赵鹏突然拍了下桌子,指着笔记本说了句什么。凌凡和苏雨晴同时看向他,然后都笑了——不是嘲笑,是那种恍然大悟的笑。
这个小组,是认真的。
林天心里那个好奇的种子,开始发芽了。
他推开门,走进图书馆。没有去三楼,而是在二楼的文学区找了个位置坐下——这里能看到三楼阅览室的一角。
他从书包里拿出那道卡住的物理题,摊在桌上。
笔握在手里,却写不下去。
脑子里还是那道积分的坎,但更让他分心的是三楼那三个人的画面。
他们到底在讨论什么?用什么方法?为什么看起来那么投入,那么……兴奋?
对,兴奋。那种沉浸在解决问题中的兴奋感,林天很熟悉。他自己解题时,也会有那种全神贯注、忘却时间的状态。
但那是他一个人时的状态。
三个人一起,也能达到那种状态吗?
林天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