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郑大胡子在旁边喊——“手稳点!别急!这棵树又不会跑,你急啥!看准了再锯,锯偏了树倒的方向就不对了!”声音很大,震得王西川耳朵嗡嗡的。王西川抹了一把脸上的锯末子,稳住手腕,一下一下地锯进去,不急不躁。锯到一半的时候,树开始嘎嘎地响,声音很闷,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。那是树要倒的信号,王西川的心跳一下子加快了,手不自觉加快了速度。郑大胡子冲过来抢过油锯,三两下锯完最后一刀,大喊一声——“顺山倒——”
“轰——”树倒了,倒向偏了三十度,差点砸到旁边的树上,树枝被压断了好几根,咔嚓咔嚓地响。还好没砸到人,树冠挂在旁边的树杈上,摇摇欲坠。郑大胡子擦了把汗——“差一点就出事了。倒向偏了,要是偏多了,砸到旁边的人咋办?伐木不是锯木头那么简单,每一步都不能马虎。你这水平还不能单独作业,再跟我学几天。”
王西川擦了擦额头的汗——“知道了。”
中午休息的时候,工人们三三两两地坐在伐倒的树干上,吃带来的干粮。有人啃着窝头,有人吃着饼子,有人就着一块咸菜疙瘩。有人带着军用水壶,里面的水已经凉了。郑大胡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打开,里面是两个玉米面饼子和一块咸菜。他把一个饼子递给王西川——“吃,干活不能饿肚子。不吃饱了下午咋有力气?你第一天来,肯定没带吃的吧?拿着。”
王西川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饼子有些硬,嚼起来费劲,有些拉嗓子,但他吃得很香——他饿惯了,啥都能吃。郑大胡子一边嚼饼子一边跟他聊天——
“西川,你有几个闺女了?我听说你闺女多?靠山屯那边传开的。”郑大胡子咬了口饼子,腮帮子鼓鼓的,嚼得咯吱咯吱响。
“四个,还有一个在肚子里。”王西川说。
“四个闺女?加上肚子里这个,五个?你这家伙,福气不小啊!闺女是爹的贴心小棉袄,越多越好。我他妈就一个儿子,皮得很,整天惹事,让我操碎了心,不如闺女省心。闺女多好,听话、懂事、知道疼人。”郑大胡子哈哈大笑,笑声在空荡荡的山谷里回荡,惊起了几只松鸦,扑棱着翅膀飞走了。
旁边的一个年轻工人插嘴了——“王哥,你生了四个闺女,下一个该是儿子了吧?老话说的好,闺女多了,儿子就不远了。你加把劲,争取明年生个大胖小子!”说话的是白景山,二十出头,山东人,说话带着浓重的山东口音。
王西川没接话,低头嚼饼子。他不在乎生儿生女,闺女也是他的心头肉,儿子也就那么回事。但他知道屯子里有人在背后嚼舌头——“王家生不出儿子。”“王西川那小子怕是命里无子。”他不爱听,但也不跟人争。没什么好争的,闺女好还是儿子好,各人心里有数。
下午继续干活。王西川跟着郑大胡子又锯了几棵树,一棵比一棵锯得好,锯口平整了,倒向也越来越准了。郑大胡子说——“你这个人学东西快,手上有准头,不笨。好好干,过两年就能独当一面了。我看好你。”
收工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王西川扛着油锯走在山路上,腿发软,胳膊抬不起来,肩膀被油锯压得生疼,肩膀上磨出了一道深深的红印子,碰一下就疼。但他一声没吭。回到家里,黄丽霞把热在锅里的饭端上来——玉米面糊糊,稀得能照见人影,配着咸菜疙瘩。多了一碗炖酸菜,里面放了几片肥肉,油汪汪的,是郑大胡子让老婆送过来的。
大丫帮着摆碗筷,一碗一碗地盛好。二丫把筷子一双一双地摆好,筷子头朝一个方向,整整齐齐的。三丫坐在炕沿上晃着腿,手里拿着木炭,在墙上画画,画了一棵树,又画了一个太阳,太阳公公笑眯眯的。四丫扒着炕沿站着,伸手要去够碗里的东西,被黄丽霞一把抱开了。
王西川洗了手脸,坐在桌边,端起碗,呼噜呼噜地喝了一大口糊糊。糊糊烫嘴,他一边吸溜一边喝。黄丽霞坐在他对面,手里端着碗,看着他喝。王西川的衣服上全是锯末子和松脂,脸上还有几道黑印子,是油锯的机油。头发乱蓬蓬的,像是被风吹了一整天。但他的眼睛很亮,像是看到了什么好光景。
“今天累不累?”黄丽霞问。
“不累。”王西川说。
黄丽霞知道他说的是假话,但她没拆穿——“那就好,早点歇着,明天还要早起。”
大丫忽然开口了——“爹,今天有人来咱家看病了。一个老太太,腿疼,走不了路,拄着拐杖来的。娘给她看了,熬了药,她喝了一碗,说腿舒服多了,临走的时候给了一块钱。”
黄丽霞说——“就你话多。”
王西川看了看黄丽霞——“你收人家钱了?不是说了不收钱吗?都是穷人,能帮一把是一把,哪能收钱?”
黄丽霞说——“我不要,她硬给,塞到我手里就走了,追都追不上。我不要她就哭了,说你不收就是看不起我。你说我咋办?不收人家哭了。”
王西川不说话了。他知道,黄丽霞的医术越来越好了,找她看病的人也越来越多。前些日子,靠山屯那边还有人专门跑到林场来找她,说她的药比县城医院还管用,吃了就不疼了。黄丽霞不觉得自己有啥本事——“都是姥爷教的。姥爷那些方子,我还没全学会呢,会的只是一小部分。那些药,比我强多了。”但她知道,她救过的人,比她自己想的还要多。
晚上,王西川躺在炕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胳膊疼,肩膀疼,腰也疼,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。但他没吭声,睁着眼睛看着糊了报纸的天花板。报纸上有几行字——“大力发展林业生产,提高人民生活水平。”那几个字被煤油灯的烟熏得发黄了,边角卷起来了,有些模糊,但还是能看清。
他想起今天郑大胡子说的话——“你这个人学东西快,手上有准头。”又想起白景山说的话——“四个闺女了,下一个该是儿子了吧。”又想起黄丽霞说的——“那老太太硬塞了一块钱,追都追不上。”
五个闺女了。五个。不是三个,不是四个,是五个。大丫二丫三丫四丫,加上肚子里这个,五个。五个闺女五张嘴,每张嘴都要吃饭,每个人都要穿衣,每个长大了都要上学。他一个月的工资才三十八块钱,加上黄丽霞帮人看病缝补挣的几个零钱,刚够糊口。以后呢?以后五个都上学了,学费从哪来?长大了嫁人,嫁妆从哪来?
王西川翻了个身,面朝窗户。窗外的月亮很亮,照得窗户纸白花花的,像是糊了一层银子。风吹着窗户纸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远处传来油锯的轰鸣声?不,那是风声,是大黑山上的松涛声,一波一波的,像是大海的潮汐。
他想起从靠山屯搬出来那天,黄丽霞她娘站在村口,抹着眼泪说——“西川,丽霞跟了你,不图啥,就图你实在、可靠。你们好好过日子,闺女们好好养,日子总会好起来的。”
日子总会好起来的。王西川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三遍,闭上眼睛,听着黄丽霞均匀的呼吸声,慢慢地睡着了。睡梦中,手不自觉地伸过去,轻轻地搭在了黄丽霞隆起的肚子上。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,像是踢了他一脚。他笑了笑,在梦里也笑了。
大黑山在月光下静静地矗立着,像一个沉默的巨人,守护着这片山林,也守护着这户刚搬来的人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