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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00章 第一棵树,伐木工的规矩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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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林场的第三天,王西川正式跟着郑大胡子上了山。

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。黄丽霞还在炕上睡着,五丫在肚子里踢了她一脚,她皱了皱眉头翻了个身,把被子又裹紧了一些。大丫二丫三丫四丫挤在一起睡得正香,四丫的脚丫子蹬在三丫脸上,三丫的胳膊压在二丫脖子上,二丫的脑袋靠着大丫的肩膀,像个叠罗汉。大青趴在灶台边上,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一眼王西川,摇了摇尾巴,把下巴搁回前爪上,继续睡。

王西川轻手轻脚地穿上棉袄,棉袄还是那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衣裳,但黄丽霞昨晚又给它补了两块新补丁。一块在领口,领子磨破了,她用一块蓝布补上了,针脚密密实实的。一块在袖口,袖口开了线,她重新缝了一遍。他又穿上那双黄胶鞋,鞋底磨薄了,踩在地上能感觉到石头的棱角。系紧了鞋带,把韩把头送的那把猎刀别在腰里,刀鞘磨得油亮。又把昨天晚上备好的干粮——两个玉米面饼子和一块咸菜疙瘩——用一块旧布包好,揣进怀里。饼子硬邦邦的,硌得胸口生疼。

黄丽霞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“这么早就走?”

“嗯,路远,早点走不耽误上工。”王西川蹲在炕沿边,把鞋带又紧了一遍,“饭在锅里热着,你起来给孩子们盛上。大丫能帮你,别自己撑着,肚子里还有一个呢。路不好走,你少出门,实在要出去让大丫扶着点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黄丽霞的声音还带着睡意,“你小心点,油锯那东西不是闹着玩的,听人说锯片能把手掌大的树枝一下子切断,你那手可离远点。”

王西川没接话,站起来推门出去了。外面的天还黑着,月亮挂在大黑山山顶上,照得雪地白花花的。空气冷得刺鼻,吸一口像是往肺里灌冰碴子。院子里的老榆树上蹲着一只猫头鹰,眼睛在月光下闪着绿光,见人出来扑棱着翅膀飞走了,无声无息的。王西川把手插进袖筒里,缩着脖子,踩着冻得硬邦邦的土路,大步流星地往采伐队的方向走。路上遇见了几个人,也是去上工的,互相点了点头,谁都没说话——这个点儿,谁都不愿意多说话,嘴里的热气能省就省。

采伐队的工棚在一个山坳里,几间木板房围成一个院子。院子里堆着油锯、斧头、锯子、绳子和各种工具,码得整整齐齐。王西川到的时候,郑大胡子正在磨斧头,蹲在一块磨刀石前面,一下一下地磨,动作不紧不慢的。磨刀石被水淋湿了,斧刃在上面来回地磨,发出嚯嚯的声响,磨一会儿拿起来对着光看一看刀刃,用手指弹一弹听钢音,又放下去接着磨。

“来了?吃了没?”郑大胡子头都没抬。

“吃了。”王西川说。其实没吃,家里的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,他舍不得喝,留给孩子们了。玉米面不多了,黄丽霞说要省着点吃,月底还有好几天呢。他在路上啃了半个饼子,那半个饼子又干又硬,差点崩了牙,嚼了好久才咽下去。

“那走吧。”郑大胡子站起来,把斧头别在腰带上,背起油锯,“今天带你进沟里,那片林子好,落叶松,树直,好采,适合你这种新手练手。路远点,走快些,晌午之前多干点活。”

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往山里走。山路弯弯曲曲的,有时上坡有时下坡,有时要跨过结冰的溪沟。雪还没化完,有些地方踩上去咯吱咯吱响,有些地方化了冻又结冰,滑得站不住脚。郑大胡子走在前面,步子又快又稳,像是踩在自己家的炕上,闭着眼睛都不会摔。王西川跟在后面,好几次脚底打滑差点摔倒,郑大胡子头都没回——“跟紧了,踩着我的脚印走,别自己瞎走。雪地里的石头看不清楚,踩滑了滚下山去没人拉你。”

走了快一个时辰,天已经大亮了。太阳从大黑山后面慢慢升起来,把山顶照成了金红色,像是烧着了一把火。山沟里的晨雾慢慢散开,林子的轮廓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。到了一处山沟,郑大胡子停下来,把油锯放在地上,指着前面的一片林子说——“就这儿了,这片落叶松,树龄三四十年,木质好,采下来能卖好价钱。今天咱俩先把这一片采完,能采多少算多少。”

王西川抬眼望去,一片落叶松林密密匝匝地长在山坡上,树干笔直,树皮皴裂,树冠在头顶上连成了一片,遮住了半边天。最细的也有小碗口粗,最粗的要两个人才能合抱。松脂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,浓烈得像是整片林子都在往外冒油。地上铺着厚厚的松针,踩上去软乎乎的,像是踩在棉花上。

“西川,你过来。”郑大胡子蹲在一棵碗口粗的落叶松前面,用手拍了拍树干,“这棵树,你来采。不大,练手正好。你先看看它的树冠,往哪边偏。”

王西川蹲下来,仰头看了看树冠。树冠微微往东南方向偏,那边的树少,空间大,阳光足,树就往那边长——这是树的脾气,郑大胡子昨天教过的。树往哪边长,就往哪边倒,不能硬来。“东南。”王西川说。

“对了,东南。”郑大胡子在地上画了一个圆圈,又在圆圈里画了一个箭头,“东南方向,那边是空地,倒了不砸别的树,好拖运。你在东南方向清一块空地出来,把灌木和石头清掉,别让树倒下来被别的东西托住,托住了就麻烦了,摘又摘不下来,锯又锯不了,卡在半空中不上不下的,最麻烦。”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,把该清的石头、该砍的灌木都指给王西川看。

王西川蹲下来,把东南方向地上的灌木枝子一根一根地折了,石头一块一块地搬开,大的搬不动就用木棍撬。手被荆条划了几道口子,血珠渗出来,他也不在意,在棉袄上蹭了蹭继续干。

清完场地,郑大胡子开始教他下锯——

“伐木有三条规矩,你给我记住了,一个字都不能忘。”郑大胡子蹲在树前,伸出三根手指头,一根一根地掰着数,“第一,看树的倒向。树冠往哪偏就往哪倒,不能拧着来。你非要跟它较劲,它就跟你的命较劲。”

“第二,下锯的角度要准。先锯上锯口,再锯下锯口。上锯口跟树干成四十五度角,锯进去三分之一的深度。下锯口在对面,比上锯口低一巴掌,跟树干成三十度角,锯进去跟上面的锯口对上。两个锯口要对齐,差一点都不行。倒向靠的就是这两个锯口,锯口不正,树就乱倒。”

“第三,喊号子要喊清楚。树要倒的时候,先喊三声‘顺山倒——’,提醒底下的人闪开。‘顺山倒’是往下倒,‘迎山倒’是往上倒,‘横山倒’是往两边倒。喊错了,底下的人躲错方向,被砸中非死即伤。这个不是开玩笑的,前几年隔壁林场就出过事,一个工人喊错了号子,底下的人没躲对,被砸断了腿,现在还瘸着呢。”

郑大胡子说完,从腰里拿出一截木炭,在树干上画了两道线——一道是上锯口的位置,一道是下锯口的位置。他把木炭递给王西川,“来,你在这棵树上画一遍,让我看看你记住了没有。”

王西川接过木炭,蹲在树前,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在下锯口的位置画了一道线——比郑大胡子画的低了一点,大概低了一指宽。画完了,拿着木炭比了比,又往上挪了挪,犹豫了一下,又往下挪了挪,最后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线。

郑大胡子看了看,“低了,再高一点。下锯口要比上锯口低一巴掌,不是低两巴掌。你这差了将近一倍,树倒的时候锯口合不上,就卡住了。”他拿过木炭重新画了一道,“这个位置,记住了。”

王西川点了点头,把那个高度牢牢记在心里。

郑大胡子启动了油锯,“我先锯一棵给你看看,你瞪大了眼睛好好看着,锯口怎么下、怎么锯、什么时候喊号子、怎么喊,每一个动作都要看清楚,别眨眼睛。”

油锯轰隆隆地响起来,声音在山沟里回荡,震得树梢上的雪簌簌地往下落。郑大胡子端着油锯,蹲在树前,先锯上锯口,锯齿切入树干,锯末子飞溅,热乎乎的带着松脂的香气,溅在雪地上黄灿灿的一片。他的动作很稳,手腕不抖,锯口平平整整的,像用尺子量过一样。锯到标记的深度,他停下来换了个角度,开始锯下锯口。两个锯口快要对齐的时候,树开始嘎嘎地响起来,声音很闷,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,带着一种让人汗毛竖起的震动。

“顺山倒——顺山倒——顺山倒——”郑大胡子大喊三声,声音粗犷洪亮,在山谷里回响了三四遍才慢慢消散。他锯断最后一刀,把油锯一抽,人往旁边一闪,树便往东南方向倒了下去,轰的一声,树枝砸在地上溅起一片雪雾。树干着地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响声,整个地面都震动了一下,像是有人在底下擂了一锤。

树倒了,倒向正好是东南方,不偏不倚。

“看清楚没有?”郑大胡子关了油锯,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,耳朵里嗡嗡直响。他蹲在倒下的树干上,从怀里掏出烟袋,装了一锅子烟,叼在嘴里点着了,深深地吸了一口,烟雾从他鼻子里喷出来,在晨光里慢慢散开。

“看清楚了。”王西川说。

“你试试。”郑大胡子站起来,把油锯递给他,“别紧张,慢慢来,这棵树不大,练手正好。记住我刚才说的,锯口要平整,倒向要准,号子要喊清楚。一样都不能马虎。”

王西川接过油锯,沉,比他想得还沉。他深吸一口气,学着郑大胡子的样子蹲下来,端起油锯,锯齿抵在树皮上。手有点抖,手心出汗,锯柄滑腻腻的握不住。他用棉袄袖子擦了擦手,又握紧了。

郑大胡子蹲在他旁边,随手折了一根树枝叼在嘴里嚼着,不紧不慢地指挥——“稳住,别急。先锯上锯口,四十五度角。对,就这样,往里锯,慢一点,不要忽快忽慢,速度要均匀。锯口要平,不要忽高忽低。你看你那个锯口,一道深一道浅的,像个锯齿在爬。锯深了,锯到标记就停,别锯过了。好了,够了,换下锯口。”

王西川按照郑大胡子的指令,一下一下地锯着。油锯的声音震得他浑身发麻,锯末子飞得满脸都是,糊在脸上和锯末子混在一起,又痒又刺。他不敢抬手去擦,怕手一松锯口就偏了,咬着牙忍着。胳膊很快就开始发酸了,从手指尖一路酸到肩膀,像是灌了铅。但他不敢停,郑大胡子说油锯一停再启动更费劲,最好一口气锯完。他咬着牙,硬撑着,一下一下地锯进去。

两个锯口快要对齐的时候,树开始嘎嘎地响了,声音很闷,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,带着一种让人汗毛竖起的震动——跟郑大胡子那棵树一模一样。王西川的心跳一下子加快了,手不自觉地加快了速度,想赶快锯完。

“别急!”郑大胡子喊了一声,“稳住!树不会跑!你急啥!锯口没锯完就跑,树会乱倒!乱倒了就砸人!你想砸死人啊!”

王西川咬了咬牙,稳住手腕,按照原来的速度一下一下地锯。锯到最后的时候,郑大胡子在旁边喊——“喊号子!先喊号子再锯断!规矩不能忘!嗓子喊破了也得喊!”

王西川深吸一口气,扯着嗓子喊——“顺山倒——顺山倒——顺山倒——”声音在胸腔里憋着,从喉咙里硬挤出来,沙哑而急促。他的嗓门不大,平时也不爱说话,这几声喊得有些急促,最后一个“倒”字还没喊完,树就倒了。

“轰——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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