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树倒了,倒向偏了。虽然没有偏太多,但确实偏了——不是正对着东南方的空地,而是往东偏了大概二十度。树干砸在了空地边缘的一棵小桦树上,把小桦树拦腰砸断。桦树咔嚓一声脆响,上半截树冠飞了出去。树干在地上砸了一个坑,雪沫子溅了一人高。
王西川愣愣地站在那里,手还握着油锯,锯链还在空转,嗡嗡地响。郑大胡子走过来关掉了他手里的油锯。
“倒向偏了。”郑大胡子蹲下来看了看倒下的树,“偏了二十度,不算多,但偏了就是偏了。如果是大人群作业,底下有人,你这偏二十度,就可能砸到人。你喊号子的时候声音不够大,最后一个‘倒’字还没喊完树就倒了,底下的人还没反应过来。喊号子不是为了走形式,是为了让底下的人有时间躲。你喊慢了,他们就没时间躲。这一点,你给我记住了。”郑大胡子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王西川的耳朵里。他蹲在树干上,双手交叉抱在胸前,脸上没有笑容,但也没有怒气,就是一种很认真的样子。
王西川把油锯放下,蹲在树干旁边,看着那棵倒下的落叶松。树干粗壮,树皮皴裂,年轮一圈一圈的,密密麻麻的,少说有三四十圈。它的树枝断了,树皮蹭掉了,露出白森森的木茬子,在阳光下泛着白。松脂从断裂处渗出来,一滴一滴的,晶莹剔透,像眼泪一样。
“再来。”王西川站起来,把油锯捡起来。
郑大胡子看了看他,“不歇会儿?”
“不用歇。”
郑大胡子没说什么,站起来,带着他走了几十步,找到另一棵树——“这棵,再来。记住刚才的教训,锯口要平整,倒向要准,号子要喊早一点喊大一点。喊号子要让三四里外的人都能听见,你刚才那个声,跟蚊子叫似的,谁听得见?”
王西川蹲下来,端着油锯,对准树干。这一次他的手稳多了,虽然还是有点酸,但不再发抖了。锯口比第一次平整了不少,虽然还不如郑大胡子锯的那些树那么齐整,但至少不是歪歪扭扭的了。他一下一下地锯着,不急不躁,每一下都保持同样的力度和速度。锯到该喊号子的时候,他提前就开始喊了——“顺山倒——顺山倒——顺山倒——”声音比刚才大了不少,在山谷里回荡着,震得树梢上的雪都簌簌地往下落。嗓子喊得生疼,声音都劈了,但他没停。
“轰——”
树倒了,倒向正东南,不偏不倚。
郑大胡子看了看倒下的树,又看了看锯口,点了点头。“锯口比刚才平整了,倒向也准了,号子也喊早了。进步不小。再来几棵,熟能生巧。”
那天上午,王西川又锯了五六棵树,一棵比一棵锯得好。锯口越来越平整,倒向越来越准,号子也越喊越响亮。到了后来,他甚至不用郑大胡子在旁边指挥了,自己就能独立完成一整套动作——看倒向、清场地、下锯、喊号子、锯断、闪人,一气呵成,虽然还不够熟练,但已经像那么回事了。
中午休息的时候,工人们三三两两地坐在伐倒的树干上吃干粮。郑大胡子坐在一棵倒下的落叶松上,把鞋脱了,在树干上磕了磕里面的锯末子和碎石渣,又把鞋穿上。他从怀里掏出两个玉米面饼子,递了一个给王西川。
“吃。明天自己带,别老吃我的。我也不是开粥厂的,供不起你。”郑大胡子的语气虽然硬邦邦的,但饼子还是塞到了王西川手里。
王西川接过饼子,咬了一口,嚼了好一阵子才咽下去,“谢谢。”
“谢啥,都是兄弟。”郑大胡子啃了一口饼子,嚼得咯吱咯吱响,“你这个人行,肯学,不偷懒,不耍滑。我在这林场干了快二十年了,带过不少新人,有些人学两天就喊累不干了,有些人学了半个月连锯口都锯不平。你才半天就能锯成这样,算是有天分的。好好干,过两年你也能当个师傅带徒弟了。”
白景山坐在不远处,端着一个搪瓷缸子喝水,听见这话插嘴了——“大胡子哥说得对,王哥你学得确实快。我当年学伐木的时候,头三天锯倒的树没有一棵是正的,全都是歪的。有一次差点砸到人,吓得我半个月没敢碰油锯。”他说着说着自己笑了,带着山东口音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山谷里格外响亮。
梁满仓蹲在一旁磨斧头,嘿嘿了几声,没说话。他是采伐队里话最少的一个,但力气最大,一个人能扛起三百斤的木头走山路,走一整天都不带歇的。郑大胡子说他是“沉默的大力士”。
下午继续干活。王西川又锯了七八棵树,胳膊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了,但他一声没吭。郑大胡子看他脸色发白,说行了,歇歇吧,明天再干。王西川说还能干。郑大胡子说你能干我不能干,我老了,腰不行了,得歇歇。王西川知道他是故意的——大胡子是采伐队里最能干的人,怎么会腰不行?他是想让自己歇歇。
王西川放下油锯,在一棵倒下的树干上坐下来。腿在发抖,从大腿一直抖到小腿。他的手也在抖,手指都伸不直了,弯着像鸡爪子。手心磨出了两个血泡,一碰就疼,拿饼子的时候都攥不紧。但他心里头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。第一棵树锯成了,虽然倒向偏了,但锯成了。第二棵锯正了。第三棵、第四棵、第五棵,一棵比一棵好。他觉得自己像这棵树——从靠山屯那个穷地方被连根拔起,种到了这片林场里,虽然还不知道能不能扎下根,但起码站住了,没倒。
收工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王西川扛着油锯走在山路上,腿沉得抬不起来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。郑大胡子走在他旁边,手里拎着斧头,嘴里叼着烟,烟头的火光在黑黢黢的林子里一闪一闪的。
“西川,你闺女们听话不?”郑大胡子忽然问。
“听话。”王西川说。
“几个了?四个?”
“四个,还有一个在肚子里。”
“厉害。”郑大胡子笑了,“我他妈就一个儿子,皮得很,天天惹事。昨天又把人家孩子打了,害得我去给人家赔礼道歉。我家那口子说,都怪你,天天不在家,孩子没人管。我说我不管谁挣钱?她说你挣钱有啥用,孩子都学坏了。你说我夹在中间,做人难不难?”
王西川没接话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家里的五个闺女,一个比一个听话。大丫七岁就能帮着干大人的活了,二丫六岁就能帮着带妹妹了,三丫五岁就知道省纸画画了,四丫虽然调皮了点但也有分寸。他有时候想,是不是闺女天生就比儿子懂事?还是自己运气好?
到了屯子口,天已经黑透了。月亮还没上来,四周黑黢黢的,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,像是夜空中散落的星星。王西川家的那两间屋子,灯光从窗户纸上透出来,暖暖的,黄黄的,在夜色里格外显眼。
王西川推开院门,大青从狗窝里跑出来,围着他的腿转了两圈,尾巴摇得像风车。大丫听见动静从屋里跑出来——“爹回来了!娘,爹回来了!”她的声音清脆响亮,在静静的夜晚传得很远。
黄丽霞从厨房出来,手里还拿着锅铲,身上围着围裙,围裙上沾着面粉和油渍。她的肚子已经挺得很高了,走路有些笨拙,像是怀里揣了个大西瓜。“回来了?饭好了,在锅里热着呢。今天包了酸菜馅的饺子,你多吃点,歇会儿再吃也行。”
王西川把油锯靠在墙根,进了屋。屋里暖烘烘的,灶膛里的火还在烧,锅里的饺子在沸水里翻滚着,咕嘟咕嘟地冒泡,满屋子都是酸菜和猪肉的香气。二丫在灶台边帮着添柴,火光映在她脸上,小脸被烤得红扑扑的。三丫在炕上画画,画的是一个人扛着油锯——是爹。四丫在炕角堆木头,把她爹下午带回来的柴火一根一根地码整齐,码得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,小脸上全是汗。
大丫给王西川倒了一碗热水,“爹,喝水。”
王西川接过碗,喝了一口。水很烫,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。他在桌边坐下来,看着这一家子人——黄丽霞挺着大肚子在灶台边忙碌,大丫端碗摆筷,二丫添柴,三丫画画,四丫堆柴。五个闺女,加上肚子里的这个,就是六个了。他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热流,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
黄丽霞把饺子端上来。饺子装在粗瓷大碗里,冒着热气,皮薄馅大,能看见里面绿莹莹的酸菜和红白相间的肉沫。王西川端起碗,夹了一个饺子塞进嘴里,酸菜的酸爽和猪肉的肥美在嘴里化开,满口生香。他嚼了几口咽下去,又夹了一个。
“爹,好吃不?”大丫趴在桌边问。
“好吃。”王西川说。
“爹你多吃点,明天还要干活呢。”大丫把碗里的饺子又夹了两个放进父亲的碗里,动作很自然,像是经常这样做。
王西川低下头,把饺子吃了。
窗外,大黑山在月光下静静地矗立着,松涛声一波一波地传过来,像是大山在轻轻地打着呼噜。院子里的大青趴在地上,耳朵竖着,听着屋里的动静,等着一会儿主人吃完了,能给它剩点饺子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