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采伐队的工棚在山坳里,几间木板房围成一个院子。板壁厚实,是用落叶松原木垒的,木头之间的缝隙用麻刀灰填了,外面又钉了一层油毡纸,虽然简陋,但挡风遮雨不成问题。棚顶是铁皮的,生了锈,红褐色的锈迹一片一片的,像长了一层癣。夏天太阳晒上去热得能煎鸡蛋,冬天西北风一吹冷得能冻掉耳朵,但总比露宿强。
王西川到林场的头一个星期,每天收工后都不急着回家。不是不想回,是郑大胡子拉着他在工棚里多待一会儿,说是“熟悉熟悉环境”。其实王西川知道,大胡子是想让他跟队里的兄弟们多接触,以后干活好配合。
“你这个人话太少,不主动跟人说话。在工作中你不跟人说话还行?油锯一响,谁也听不见谁说话,全靠手势和默契。你不跟人混熟了,哪来的默契?”郑大胡子蹲在工棚门口磨斧头,一边磨一边说,“今天晚上别走了,在工棚吃,跟兄弟们喝两盅。我让你嫂子多弄了几个菜,咱们热闹热闹。”
王西川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傍晚收工后,工人们陆陆续续回来了。他们把油锯、斧头、绳子在工具棚里放好,在水桶里洗了手脸,三三两两走进工棚。工棚里是一长溜大通铺,铺上铺着乌拉草和褥子,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的,像豆腐块。棚中间有一个铁皮炉子,正烧着柈子,炉膛里的火映得满屋子通红。炉子上坐着一把大铁壶,壶嘴冒着白气,水已经开了,咕嘟咕嘟地响。
郑大胡子的老婆早早就把饭菜送过来了。几个粗瓷大碗装着菜——一盆酸菜炖粉条,里面放了几片五花肉,油汪汪的;一盆炖豆角,豆角是夏天晒的干菜,泡发了炖的;一碟咸菜疙瘩,切成了细丝,拌了辣椒油;一大盆高粱米干饭。菜虽然简单,但分量足,管够。
人齐了,围坐在通铺上。郑大胡子坐在主位,背靠着一摞被子,像个山大王。他从怀里掏出一瓶白酒,拧开盖子,挨个倒了一圈。酒是散装的高粱酒,烈,呛嗓子。酒液是无色透明的,倒在粗瓷碗里,在灯光下泛着光。
“来,兄弟们,干了这碗。今天西川第一天正式跟咱们一起干活,大家欢迎他。”郑大胡子端起碗,一仰脖子干了。滋溜一声响,他吧唧吧唧嘴,夹了一筷子咸菜嚼着。
其他人也跟着干了。王西川端起碗喝了一口,酒很烈,辣得他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胃里,整个食道像着了火,忍不住咳了两声。白景山笑着说——“王哥,慢点喝,这酒可烈。你喝不惯慢慢喝,没人灌你。”郑大胡子说——“没事,多喝几口就习惯了。”
大家开始吃饭。筷子在碗盘之间穿梭,唏哩呼噜的吃饭声此起彼伏。王西川端着碗,一边吃一边听他们说话。
郑大胡子话最多,天南地北的事没有他不知道的。他喝了一口酒,抹了抹嘴,“我跟你们说,我当年在长白山伐木的时候,那才叫苦。冬天零下四十多度,撒泡尿都能冻成冰棍。油锯打不着火,得先拿喷灯烤半天,烤热了才能启动,有时候烤一上午都打不着。没有油锯,就用老式的手锯,两个人拉一根锯条,一天下来胳膊肿得像大腿。锯末子冻成冰碴子,打在脸上跟刀子割似的。晚上回到工棚,棉裤都脱不下来,冻硬了,得在火炉边烤化了才能往下脱。”
白景山问——“胡子哥,你在长白山干了几年?”
“三年。”郑大胡子伸出三根手指头,那三根手指头上全是老茧和裂口,指甲盖里嵌着黑泥,一辈子都洗不掉了。“三年没回过家。那会儿还没有你们呢,我年轻力壮,一个人能干两个人的活。现在不行了,老了,腰不行了,腿也不行了,阴天下雨浑身疼。都是年轻时落下的病根。”
梁满仓蹲在角落里,手里端着一碗酒,一直没说话。他这个人就是这样,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。但他的眼睛很亮,在昏暗的灯光下像是两颗星星。他穿着跟别人一样的破棉袄,但棉袄上比别人多了一层油腻——那是常年跟猎物打交道留下的。
白景山忍不住问他——“满仓哥,你今天咋不说话?又在想啥?”
梁满仓抬起头看了看他,又低下头,闷声说了一句——“想啥?想打猎的事。春天了,黑瞎子该出洞了,狍子也该下山了。过几天我进山转转,碰碰运气。”
一听说打猎,白景山来了精神。他从铺上探过身子,凑到梁满仓跟前,“满仓哥,你打过最大的猎物是啥?有多大?”
梁满仓想了想,用手比划了一下——“黑瞎子,六七百斤。前年在老林子深处碰上的,那家伙站起来比我还高,一掌拍下来能把碗口粗的树拍断。我一枪打在它胸口,它愣是跑了半里地才倒下,雪地上一路都是血。”他说得很平淡,像是在说今天吃了什么饭,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的形容,但正因为这样,更让人觉得那场面有多凶险。
白景山的眼睛瞪大了——“六七百斤?那得多少肉啊!够咱们吃一个冬天了!那熊掌还在不?听说熊掌是大补,一辈子吃一回就值了!”
梁满仓没接话,端起酒碗喝了一口。郑大胡子替他回答了——“那只熊卖了,整只卖给了县城的收购站,熊掌也跟着卖了。你当是自家吃的?那是钱,好几张大票子,够一家人过好几个月的。你以为打猎是为了好玩?那是讨生活。”
白景山被噎了一下,不大出声了。
白景山又问王西川——“王哥,你打过猎吗?你在靠山屯那边,山也多,应该也打过吧?”
王西川说——“打过,不多。野兔、狍子,野猪也打过一回,不大,一百来斤。”
郑大胡子看了一眼王西川——“打过野猪?一个人?”
“一个人。”
郑大胡子点了点头,“那你行。野猪那东西不好打,皮糙肉厚,一枪打不死它冲过来能把你顶个对穿。你一个人能干倒野猪,说明你枪法不错,胆量也够。以后有机会跟满仓搭伙进山,他一个人闷头干,连个说话的都没有,你俩正好,一个爱说一个不爱说,”郑大胡子看了看梁满仓,又看了看王西川,“你俩加一块儿正好凑一个正常人。”
大家都笑了。王西川也笑了,嘴角翘了一下。梁满仓没笑,但眼睛亮了一下。
说着说着,话题忽然转到了王西川身上。
郑大胡子端起酒碗,朝着王西川举了举——“西川,你今天是第一天正式上工,我作为队长,有几句话跟你说。你且听着,不是教训你,是这些年的经验。”
王西川放下筷子,坐直了身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