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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01章 工棚里的夜晚,五湖四海的兄弟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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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第一,活要干得漂亮,但命更要紧。伐木这活儿,看着粗,其实细。一棵树怎么倒、往哪倒、什么时候倒,都是有讲究的。不能蛮干,不能硬来。树比你硬,你拧不过它。你非得跟它较劲,它就跟你的命较劲。这话我说了好几遍了,今天再说一遍——记住了。”

王西川点了点头。

“第二,兄弟们在一起,要互相照应。谁的油锯没油了,你帮他加;谁的锯条钝了,你帮他磨。你帮了别人,别人也会帮你。在这大山里,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。今天你帮了别人,明天可能就是别人救你。不是你一个人在这山里讨生活,是咱们一群人。”

“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一条——”郑大胡子把酒碗往桌上一顿,声音忽然低了下来,“林子里的活物,不管是树还是野兽,都有灵性。你敬它,它就敬你。你不敬它,它就给你好看。这话听着玄乎,但你在这林子里待久了就明白了。砍树不能砍尽,要留母树,留种子。打猎不能打绝,母的、小的、带崽的不能打。这是规矩。不守规矩的人,走不远的。”

王西川端着酒碗,把这三条在心里默念了一遍。这些话,韩把头跟他说过类似的,虽然说法不同,但意思是一样的——对山要有敬畏。

郑大胡子说完了,端起酒碗,“来,干了这碗,以后就是兄弟了。”

所有人都站了起来,端着酒碗,碰在一起发出咣当的声响,酒液溅出来洒在桌上。王西川站起来,端着碗,跟大家碰了一下,仰起脖子一饮而尽。酒烈,辣,呛得他眼泪都出来了。但他没有咳嗽,硬生生地咽了下去,喉咙里像火烧一样。

“好!”郑大胡子重重地拍了一下王西川的肩膀,“这才是咱们采伐队的人!坐下吃菜!酸菜凉了就不好吃了!粉条都坨了!”

大家重新坐下,气氛热烈起来。白景山又倒了一碗酒,举起碗朝王西川说——“王哥,我跟你不熟,但我看你这个人实在,跟你喝一碗。以后有啥事你说话,我白景山能办的一定办,不能办的想办法办!”他一仰脖子干了,喝得太猛呛了一口,咳了好几声。

梁满仓也举起碗,没说啥,就冲王西川举了举碗,然后一口闷了。王西川也跟着闷了。两个人连喝了三碗,谁都没说话,但那种默契已经在酒里了。梁满仓喝完酒,嘴角沾着酒渍,用袖子擦了一把,忽然开口说了今晚最长的一句话——“你那个猎枪,韩把头留下的?那杆枪跟了他二十多年,打过不少东西。你好好留着,是好东西。过几天我进山打猎,你跟我一块儿去,我教你怎么用它打大家伙。”

王西川说好。

郑大胡子喝得脸红脖子粗的,靠在被垛上,眯着眼睛看着这群兄弟,忽然叹了口长气,声音里带着一点感伤——“兄弟们,咱们都是从五湖四海来的,有的是闯关东来的,有的是林场子弟,有的是走投无路来讨生活的。不管从哪来的,现在都在这片林子里讨生活。缘分啊,不容易。咱们在一起的日子,可能比跟家里人在一起的日子还长。一家人不一定天天见面,咱们可是天天见面。所以,咱们也是家人。”

这句话说完,工棚里忽然安静了下来。只有炉子里的柈子噼啪作响,和远处大黑山上松涛的低吟。

王西川端着酒碗,看着眼前这些人——郑大胡子,四十多岁,精瘦,眼睛亮得像鹰,后背有点驼,那是常年扛木头压的;白景山,二十出头,山东大汉,浓眉大眼,说话带着浓重的山东口音“俺”“俺”的;梁满仓,三十多岁,沉默寡言,手上有厚厚的猎茧,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黑色火药痕迹;还有钱胖子、小赵、老孙头,一张张被风霜吹得粗糙的脸,一双双被油锯震得发抖的手,一个个被生活压弯了的腰。但他们还在扛着,还在干着,还在这片林子里活着。

王西川忽然想起了韩把头。韩把头说过——“西川,赶山的人,都是一家人。不管认不认识,在山里遇见了,就是兄弟。你有难处他帮你,他有难处你帮他,这是规矩。”

王西川端起酒碗,站起来。所有人都看着他,不知道他要干什么。

“郑队长,各位兄弟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工棚里听得很清楚,“我王西川,没啥本事,就是靠山吃山。以后在这林场,还请各位多关照。这碗酒,我敬大家。”

他一仰脖子,干了。这次没呛,酒顺着喉咙下去,热辣辣的,从胃里暖到心里,整个胸腔都跟着热了起来。

“好!”郑大胡子带头鼓掌,啪啪啪的声音在工棚里回荡。

白景山也跟着鼓掌,鼓得最起劲儿,手都拍红了。梁满仓没鼓掌,但端起酒碗跟王西川的碗碰了一下,又喝了一碗。

炉子里的火烧得正旺,铁皮炉子被烧得通红,散发出的热气把整个工棚烤得暖烘烘的。窗外的大黑山在月光下静静地矗立着,像一头沉睡的巨兽。松涛声一波一波地传过来,像是大山在打呼噜。

王西川回到家的时候,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。院子里静悄悄的,大青趴在狗窝里,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一眼,认出是主人,摇了摇尾巴,又趴下了。屋里,煤油灯还亮着,昏黄的灯光从窗户纸上透出来,在夜色里像一盏温暖的灯笼。

他推开门,黄丽霞还在等他。她挺着大肚子靠在被垛上,手里拿着针线在缝一件小衣裳。那是用旧被面改的,粉红色的底子上面印着小碎花,是给肚子里这个准备的。她的针脚很密,缝得很仔细,每一针都扎得很深,像是在缝一个希望。

四丫已经睡着了,三丫二丫大丫也睡熟了,几个孩子挤在一起,四仰八叉的,被子被踢到了脚底下。

“回来了?喝了不少吧?”黄丽霞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“脸都红了,眼睛也红了,身上一股酒味。吃饭了没有?锅里还热着粥,你要是没吃饱就喝一碗,暖暖胃。”

“吃了。”王西川脱了棉袄,在炕沿上坐下来,看着黄丽霞缝小衣裳,“大胡子的老婆做了好几个菜,酸菜炖粉条、炖豆角,还有咸菜。我跟大家喝了几碗酒。大胡子这个人,看着粗,其实心细。白景山山东人,实在。梁满仓话少,但人好。都是好人。”

黄丽霞笑了笑,“你能跟人处好就行。出门在外,多个朋友多条路,多个仇人多堵墙。你跟人家处好了,人家才会帮你。你一个人在外头,我不放心。”

王西川没接话。他靠在被垛上,闭上眼睛。酒意涌上来,脑子里有些模糊。但心里头很清醒,很踏实。他想起郑大胡子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在这片林子里,咱们也是一家人。”

一家人。从靠山屯到林场,从穷得叮当响到有了两间房子、有了采伐队的活儿、有了工棚里的一群兄弟。日子虽然还是紧巴,但不再是一个人在扛了。他有郑大胡子、白景山、梁满仓,有一群从五湖四海来的兄弟。他们在这片林子里,像一棵棵落叶松,各自扎根,但根在地下盘在一起,谁也离不开谁。

黄丽霞放下针线,把被子拉过来给他盖上。王西川已经在打呼噜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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