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西斜,乔迁宴渐近尾声。
几位总旗、小旗虽都喝得面红耳赤,谈兴正浓,但见酒意已酣,菜碟渐空,便极有眼色地一同起身告辞。
他们脚步微晃,言语间却仍守着上下分寸,向柳如丝恭敬行礼后,又对陈洛、苏小小拱手道别,方才相携离去。
喧闹的大厅骤然安静下来,只余杯盘轻响与下人们收拾桌椅的细微动静。
柳如丝与苏小小都多饮了几杯,此刻脸颊俱染上淡淡红晕,如三月桃花映雪,更添几分娇艳。
柳如丝因身着官服常服,端庄中透出难得一见的柔媚;
苏小小本就容色倾城,此刻眼波含水,唇色嫣然,愈发动人心魄。
陈洛看在眼里,心头不由一荡,一股燥热悄然窜起——
若能将这两位风情迥异却同样绝色的佳人一同拥入怀中,左拥右抱,享那齐人之福,该是何等销魂蚀骨的滋味……
这念头刚冒出来,眼前旖旎的画面瞬间扭曲,化作了刀光剑影、醋海翻腾的修罗场惨状。
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,瞬间清醒。
环顾四周,方才还能插科打诨、分担火力的武德司弟兄们已尽数离去,偌大厅堂只剩他孤零零一个男子,夹在两位微醺的美人中间。
陈洛顿觉后背发凉,心中暗祷:二位姑奶奶,可千万稳住了,可别起什么波澜才好。
所幸,两位女子似乎并未立刻将矛头对准他。
没了那帮武夫在场,她们聊天的风向自然而然地转向了女子间常谈的话题。
苏小小纤指轻抚袖口,语气真诚中带着欣赏:
“柳姐姐身段真是极好的,挺拔如竹,又纤秾合度。若是换上如今杭州最时兴的流云锦裁的襦裙,系上羽纱披帛,走起路来定然衣袂飘飘,仙气十足,怕是连西湖边的画中仙子都要被比下去了。”
柳如丝听她夸得具体,目光也落在苏小小玲珑有致的曲线上,微微一笑:
“苏妹妹过誉了。倒是妹妹年轻,肌肤欺霜赛雪,凝脂般细腻,这般的好颜色,才是令人羡慕。”
她语气温和,听不出太多情绪。
苏小小眉眼微垂,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谦逊:“姐姐说笑了。小小除了占着几分年轻的便宜,其他哪里及得上姐姐分毫?姐姐的气度、本事,才是真正令人心折。”
她本意是自谦,顺便再捧柳如丝一下。
可这话听在柳如丝耳中,那“除了年轻”几个字,却像根小刺,轻轻扎了一下。
柳如丝眸光微闪,面上笑容不变,语气却淡了几分:
“妹妹何必妄自菲薄?年轻本就是最大的资本。这世间的男子,十有八九,不都是偏爱鲜嫩年少的么?”
她顿了顿,眼波似不经意地扫过一旁正努力缩小存在感的陈洛,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:
“也就是我这表弟,性子比较特别些,偏偏就喜欢……比他年长些的,觉得懂事,会疼人。”
说着,她转过头,目光盈盈地看向陈洛,声音柔了几分,“表弟,姐姐说的,是不是呀?”
来了!
陈洛心中警铃大作,头皮发麻。
他真想装聋作哑,或者原地消失。
可两道目光,一道清冷带着促狭,一道柔软暗含探究,已如实质般落在他身上,让他无所遁形。
不能驳了表姐的面子,尤其是在苏小小面前。
陈洛硬着头皮,扯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,声音都有些发紧:
“表姐……最是了解我了。我双亲早亡,无人看顾,心里头……就盼着有个知冷知热、会关心人的。年长些的,经历多,自然更懂得体贴人,我是……自然是喜欢的。”
他说得磕磕绊绊,尽量将“喜欢年长”往“渴望亲情关怀”上靠,试图淡化其中的暧昧色彩。
然而,他还是敏锐地捕捉到,身旁苏小小的神色几不可察地变了变。
那原本柔和带笑的眼神微微一凝,随即垂下,长长的睫毛掩住了眸中瞬间闪过的惊疑与一丝受伤。
不能再让这个话题继续了!
陈洛心头一紧,赶紧抬高声音,语气带着夸张的兴致:
“哎呀,光顾着说话喝酒了!表姐,你这新宅子我们还没好好瞧瞧呢!方才在前院只瞥了一眼,甚是雅致,不如趁现在酒足饭饱,带我们四处逛逛,也让我们开开眼?”
柳如丝见陈洛顺着自己的话给了台阶,又主动转移话题,心中那点因苏小小“年轻论”而起的不快顿时消散,反而升起一丝赢了回合的得意。
她展颜一笑,语气轻快起来:“瞧我,光顾着待客,倒忘了这茬。是该带你们好好看看,这边请。”
她起身引路,步履从容,显然心情不错。
苏小小随着起身,面上依旧带着浅笑,指尖却微微掐进了掌心。
她心中翻腾:
我怎的从未听陈洛提过喜欢年长的?
他与我在一起时,那些痴缠火热,偶尔还让我喊他……可半分不像喜欢年长的样子……
莫非,这位‘表姐’,对‘表弟’的心思,并不单纯?
这个念头如蔓藤般缠上心头,让她方才因柳如丝长辈和官身气场而生出的些许退意,又化作了更深的警惕与探究。
她抬眼望向前面并肩而行、低声说笑的柳如丝与陈洛,美眸深处,暗流悄然涌动。
柳如丝步履从容,引着陈洛与苏小小穿庭过户,将这新宅的格局功用娓娓道来。
她显然对这宅子极为满意,讲解时语气中带着主人特有的矜持与细致,偶尔提及某处设计的巧思或某样家具的来历,目光会不经意地扫过陈洛,似在分享,也似在无声言说:
你看,你为我选的,我都用心安置了。
宅邸坐北朝南,规制严谨,气韵沉凝。
黑油锡环的大门低调而厚重,“柳府”二字匾额悬于门楣,字迹刚劲,昭示着主人身份。
穿过轿厅、仪门,便到了第二进的正厅,也即方才宴饮之处。
柳如丝略作停留,指着梁柱与地砖道:“这里用料都是上乘,虽不敢逾制,但求个坚固稳妥。日后若有要紧公务或贵客,在此会晤,也算得体。”
她话语平淡,陈洛却听出其中深意——这不止是家宅,更是她在杭州官场的立足点与门面。
行至第三进内厅,气氛顿时温馨许多。
此处是主人日常起居之所,陈设明显精致柔雅,多宝格上错落摆放着瓷器、玉玩,窗下琴案上一张焦尾古琴,墙上挂着几幅清雅的山水花鸟,处处透出女主人不俗的品味。
柳如丝特意指向东厢房:“这间我暂作书房,处理些带回来的公文。”
又似无意般看了眼西厢房,“那间……暂且空着。”
她未明言,陈洛却心领神会,那或许是……
为他留的?
苏小小默默跟随,将这宅院的格局气度、柳如丝的用心布置一一看在眼里。
对比自己那艘虽精致却终究漂泊无定的画舫,此处方是真正的“家”之所在,安稳、体面、有根基。
她心中那点因柳如丝官身家世而生的微妙距离感,似乎又隐隐加深了一分。
步入第四进,后罩房高耸,用作库房与资历深的老仆住所,门户森严。
柳如丝只简单带过,便转向东西两处跨院。
东跨院果然别有洞天,俨然一座精巧的江南园林。
一池碧水映着天光,太湖石叠成的假山玲珑剔透,曲廊蜿蜒,连接着听雨轩、望月亭。
花木掩映深处,更有一间独立书房,窗明几净,室外竹影婆娑,极是清幽。
“此处最是安静,读书习字,或独自想些事情,再好不过。”
柳如丝说着,目光落在陈洛身上,意味深长。
苏小小亦被这园林景致吸引,轻叹:“移步换景,匠心独运。姐姐好雅致。”
她这话倒是由衷。
能在官宅中经营出这样一片充满文人意趣的天地,足见柳如丝并非只知舞刀弄枪的武夫。
而西跨院,则完全是另一番气象。
开阔的练武场以三合土夯实,平整坚实,边上一排兵器架上刀枪剑戟寒光隐隐,石锁、石担沉甸甸地列于一旁,远处立着箭靶。
场边还有一间独立的“武书房”,门敞着,可见内里陈设硬朗,墙上挂着边境舆图,案头堆着兵书,俨然一副将帅筹划军务的气派。
柳如丝行至练武场中央,随手从架上取下一柄长剑,手腕一抖,挽了个利落的剑花,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。
她并未运足内力,但那姿态中透出的自信与掌控力,却让陈洛与苏小小眼前都是一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