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时间,在紧张的调查与焦灼的等待中飞快流逝。
柳府内,关于湖山堂血案的讨论与分析日夜不休,气氛凝重。
这一日傍晚,苏小小带回了一条来自红袖招内部隐秘渠道的关键信息。
她屏退左右,在书房内对着洛千雪、柳如丝和陈洛,神色严肃地低声陈述:
“我动用了些关系,查阅了组织内一些关于奇门异术的记载,又旁敲侧击打听了些消息。”
苏小小纤指蘸了茶水,在桌上简单勾勒,“根据那日湖山堂现场对刺客武功特征的描述——惑人心神的舞姿、若有若无的异香、疑似以音律操控部分宾客行为、以及那鬼魅般的身法——有几种可能。”
“其一,类似西南湘西苗疆一带传承的秘术,《鬼面傩舞》。”
她在桌上写下这几个字,“此术需配合特制的、涂有致幻药剂的面具,施展者以诡异身法在目标视野边缘快速闪现、舞动,如同古老傩戏中驱邪逐疫的鬼魅,非为驱邪,而是为了逐步摧垮目标心理防线,引发其内心恐惧与幻觉。”
“那日女刺客面覆轻纱,或许便是简化或改良后的面具,其舞姿惑人,正是此术表现。”
陈洛若有所思:“视野边缘闪现……如同鬼魅,制造心理压力与错觉,这倒是很高明的心理战术。”
苏小小点头,继续道:“其二,《迷魂蛊音》。”
“此术需用特制骨笛,吹奏出常人难以清晰感知的特定频率声波,但这声音对中了特定蛊虫的人而言,却异常清晰,可引发剧烈头痛、心烦意乱、幻听,严重干扰其判断,甚至能在一定程度上操控其行为。”
她看向众人:“那日有宾客和护卫提及,混乱前似乎听到一阵极细微、难以形容的笛音。”
“而那几名‘失控’冲向主桌的宾客,事后回忆皆是一片混沌,只觉头痛欲裂,身不由己。”
“这很符合《迷魂蛊音》的特征。异香或许是某种配合音律发挥作用的引子或催化剂。”
柳如丝倒吸一口凉气:“又是蛊虫又是怪音,还能操控人……这般诡谲手段,当真防不胜防。”
“寻常护卫高手,若不明就里,骤然遭遇,确实极易中招。”
洛千雪眼神锐利如刀:“也就是说,那刺客很可能是先用异香和舞姿铺垫,制造混乱与心理压力,再用骨笛引发部分中了招的宾客‘失控’冲击护卫,彻底搅乱现场,最后才亲自出手,完成致命一击。计划周详,手段层叠,绝非临时起意。”
“正是。”苏小小肯定道,“而且,能将《鬼面傩舞》与《迷魂蛊音》结合运用得如此娴熟,此女在苗疆秘术上的造诣必然极深,且很可能有专门的传承或组织背景。”
有了苏小小提供的这份极具针对性的武学特征推测,调查方向瞬间清晰了许多。
洛千雪当机立断,立刻调取戴珊的详细履历卷宗,尤其是其任职湖广道监察御史期间的记录,重点筛查与西南、苗疆相关的线索。
烛火下,洛千雪飞速翻阅着厚厚的卷宗,陈洛与柳如丝从旁协助。
很快,一条重要记录跃入眼帘:“洪武三十八年,戴珊任湖广道监察御史,巡按湖广。”
“期间,查处湘王朱柏侵占民田、勒索商贾案。”
“戴珊不畏宗室权贵,据理力争,搜集铁证,最终迫使湘王朱柏退还被侵占民田千余顷,惩处其王府属官数人,湘王本人亦遭朝廷申饬。”
“此案震动湖广,戴珊‘铁面御史’之名由此更盛。”
“湘王朱柏……”柳如丝念着这个名字,“太祖皇帝第十二子,就藩荆州。性子听说颇为骄横。”
“戴珊让他吃了这么大一个亏,还丢了面子……这仇可结得不小。”
洛千雪指尖点着“湘王朱柏”四字,眼眸深邃:“湘王封地虽在湖广,但毗邻西南,与苗疆等地未必没有往来。”
“以亲王之尊,若心怀怨恨,暗中寻觅或雇佣精通苗疆秘术的杀手前来报复,并非不可能。”
陈洛补充道:“还有一种可能。戴珊巡按湖广期间,查处的不止湘王一案。”
“湖广地方豪强、官吏,被她扳倒的也不在少数。”
“其中或许就有人与苗疆势力有所勾结,或者干脆就是来自苗疆的背景。”
“仇恨驱使下,从家乡寻来杀手,亦在情理之中。”
调查思路被进一步收窄:
仇怨指向戴珊巡按湖广任上,凶手手段指向苗疆秘术。
洛千雪立刻行动,凭借武德司副千户的权限,调阅武德司内部关于江湖异术、危险人物的机密卷宗。
这些卷宗记载着许多不为外界所知的隐秘信息,是武德司监控江湖的重要依仗。
在浩如烟海的档案中检索与“苗疆秘术”、“诡谲身法”、“女性杀手”相关的记录,并非易事。
三人挑灯夜战,直至深夜。
终于,在翻阅一份标有“甲字柒佰贰拾叁号、江湖异术录·西南篇”的陈旧卷宗时,柳如丝发出一声低呼:
“找到了!你们看这里!”
洛千雪与陈洛立刻凑过去。
只见泛黄的纸页上,用凌厉的笔迹记载着:
“红莲宗,前朝白莲教余脉分化之隐秘宗派,活跃于西南一带,行事诡秘,亦正亦邪。”
“其核心成员精擅蛊毒、幻术、刺杀之道,与苗疆秘术渊源颇深。”
“宗门圣女代称‘红莲妖女’,皆习《天魔舞》。”
“《天魔舞》,实为苗疆秘术《鬼面傩舞》之变种与升华,摒弃面具之形,以内力、身法、药物、音律直接作用于目标心神,舞姿曼妙却杀机暗藏,可惑人心智,乱人五感,于无声无息间取人性命。”
曾有一自称‘白昙’之女子,疑似红莲宗当代圣女,以歌舞伎身份混入湖广楚王府。”
“旬月之间,将楚王麾下三名最得力之心腹高手,于不同时间、不同地点,以‘意外’或‘怪病’之名除去,手法隐秘,疑似《天魔舞》配合其他秘术所为。”
“事后此女销声匿迹,红莲宗亦愈发隐秘,行踪难测。”
“白昙……红莲妖女……《天魔舞》……”洛千雪轻声念着这几个关键词,眼中寒光凝聚。
所有线索,在此刻仿佛串联成了一条清晰的链条!
湖山堂女刺客诡异的身法舞姿、惑人心神的手段——
苗疆秘术《鬼面傩舞》、《迷魂蛊音》——
红莲宗圣女擅长的《天魔舞》——
疑似红莲宗圣女“白昙”曾在湖广活动,针对与湘王关系密切的楚王府——
戴珊在湖广与湘王结下大仇——
湘王或有动机雇佣或指使红莲宗报复——
精通《天魔舞》的红莲妖女白昙,完全具备在湖山堂寿宴上制造混乱并刺杀戴珊的能力与动机!
“红莲宗……白昙……”陈洛咀嚼着这个名字,“销声匿迹许久,突然出现在杭州,目标直指按察使戴珊……”
“若真是她,或其背后红莲宗受雇于湘王,此案便不仅是简单的仇杀,更可能涉及宗室与隐秘江湖宗派的勾结,图谋甚大。”
洛千雪缓缓合上卷宗,脸上并无找到线索的轻松,反而更加凝重:
“若真是红莲妖女白昙,此女危险程度极高,且行踪诡秘。”
“她一击之后,很可能已远遁,或隐匿于杭州某处,伺机再次行动,或等待接应。我们时间不多了。”
她看向陈洛和柳如丝,果断下令:“明日开始,重点追查红莲宗及白昙在杭州的可能踪迹。”
“如丝,你动用江湖关系,留意有无陌生、可疑、尤其可能与西南有关联的女子出现,或有无异常的药物、香料交易。”
“陈洛,你随我去见戴珊大人,详询其在湖广期间,是否与‘红莲宗’、‘白昙’或类似人物有过接触,哪怕是最细微的线索。”
她又看向苏小小:“小小,红袖招消息灵通,还请继续留意相关风声,尤其是关于红莲宗或苗疆秘术的任何动向。”
四人领命,皆知接下来的追查将更加凶险,但也更接近真相。
窗外,夜色浓重如墨。
红莲妖女的魅影,似乎已悄然浮现在杭州城的暗处。
而七日之限,已过去三日。
剩下的四天,每一刻都至关重要。
一场与隐秘杀手组织乃至可能牵涉宗室的博弈,已然进入白热化。
次日一早,天色微阴,铅灰色的云层低垂,为杭州城平添了几分肃杀之意。
洛千雪与陈洛换上正式官服,策马前往位于吴山东麓的浙省按察使司衙门。
递上名帖,禀明来意,衙役不敢怠慢,很快便将二人引入衙门深处。
穿过重重院落,终于来到第四进院落的正厅——“澄镜堂”。
堂如其名,内外布置皆以“清正明察”为要。
厅内陈设庄重简朴,正中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公案,背后高大的书架整齐码放着《大明律》、《问刑条例》等国家法典与司法文书,最上方高悬一方御赐匾额,上书四个遒劲大字:
“执法如山”。
堂内燃着淡淡的檀香,气息肃穆,令人不自觉屏息凝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