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开始慌了。填表时,我留意到那个小警察相对和善些,便试探着低声问:“你好,我们出来得急,没穿外衣,现在挺冷的……是不是填完资料就能回去了?”
他抬眼看看我:“甭问那么多,快点填。职业,来京目的,写清楚。”
我只好低头匆匆写完递给他。他接过去扫了一眼,转身夹进一叠厚厚的资料里。
“都统计完了吗?”屋里另一个年长些的声音问道。
小警察应道:“统计完了。”
“送走,然后准备下班。”
小刘吓得浑身发抖,挨着我小声叫:“姐姐?”
我捏捏她的手,想让她安心,却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在发颤:“别怕!”
我鼓起勇气,再一次走近那个小警察,声音更低了:“我……我能去趟卫生间吗?”
他皱了下眉:“嗨,你可真麻烦!”但还是带我进了派出所里那个完全封闭的小卫生间。
果然,最坏的情况发生了。我翻遍身上所有口袋,连一毛钱都没有。窘迫和寒意一起涌上来。
走回登记处时,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:“那个……我们可以回家了吗?”
小警察看着我,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:“你想啥呢!你们会被遣送回去。”
“啥意思?”
“没有暂住证的外来务工人员,按规定,遣送回原籍。”
“啊?”我彻底慌了,终于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。脸一下子涨红了,窘迫和恐惧交织:“我没带钱……我能不能让我妹妹送点钱过来?我没有回家的路费……”
“路费不用你现在出。到了原籍那边的接收站,再打电话让家人拿钱来接人。”
我感觉脑袋嗡嗡作响,完全没了主意。“那我……能不能打个电话?”
“不能。进去之前,贵重物品和通讯工具要统一保管。”
我急了,也顾不得许多:“那你借我二十块钱行吗?我真的没带钱,那个……我生理期,需要买点必需品。我就在金三星宾馆上班,回去后我一定还你。你把电话留给我一下。”
小警察上下打量了我一眼,居然笑了:“真没见过你这么麻烦的。跟我来吧。”他带着我去了派出所旁边的小卖部,替我付了钱。我快速买好东西,回到卫生间处理好。
很快,我们这一批人,加上从别处带来的,大约有一百人左右,被驱赶着,转移到了院子里停着的一辆更大的车上。
车子发动,缓缓驶离熟悉的巷口。
我握紧口袋里唯一的手机,指尖冰凉。第一次遇到这种事,脑子里一片空白,不知道接下来会被带去哪里,也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小刘紧紧挨着我,我能感觉到她全身都在微微发抖。
窗外,熟悉的街景开始向后移动,越来越快,越来越模糊。
车里渐渐响起压抑的哭泣声。也有几个声音麻木地劝:“没事儿,送回去再回来呗,哭啥。”哭得最凶的还是那对双胞胎:“我爸爸妈妈不知道我们在哪儿,他们会吓坏的!我能不能打个电话?就一个电话……”但没人敢接这个话。
那个小警察坐在副驾驶。司机沉默地开着车。车厢后部还有一个警察看守着。
我突然觉得,我们坐进这车里的景象,和在电影里看到的一模一样——那种用来转运人员的大型警车。
车子开了大约一个多小时,窗外逐渐荒凉,最后驶入一个有着高墙和铁丝网的大院。
小警察和收容所对接,递上资料,转交我们。
我看着他:“麻烦请给个电话,回去我还你钱。”
他看着我,悄悄告诉我:“我们也没办法,每天有任务,得凑数。谁让你倒霉!”
他又给了我二十块钱:“里边的碗勺都得自己买,你拿着,别进去没工具吃饭。”
我感激地看着他:“谢谢!回去我给你打电话,请你吃饭。”
他笑了笑,留给我单位的座机。我知道了他姓刘。
他说:“北京有啥好的,都爱挤着来,哎!祝你好运!可以快点回家。”
铁门在车后沉重地关闭,发出“哐当”一声闷响,彻底隔绝了外面的世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