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翻开其中一页,上面画着暗影术法的符文,旁边用朱笔写着批注:“此符需以戾气催动,今地气祥和,纵有符形,难聚其力。”墨迹已有些褪色,却透着一股笃定的平静。
深秋的一场冷雨,打湿了江南的祠堂。祠堂供桌的角落里,放着一个褪色的布偶——那是当年被暗影掳走的孩童留下的,如今物归原主,孩子已长成了能帮家里挑水的少年。
“娘,这布偶还留着呀?”少年擦着供桌,看着布偶胳膊上缝补的痕迹。
妇人正在给烛台添油,闻言叹了口气:“留着给你妹妹看。让她知道,以前有过不好的日子,才更该惜着现在的好光景。”
妹妹抱着布偶跑进来,辫子上还沾着雨珠:“娘,这布偶笑呢!”
妇人凑近一看,布偶脸上的墨迹被雨水洇开,倒真像个咧开的笑脸。窗外的雨敲打着青瓦,祠堂里的烛火轻轻摇晃,那些曾被恐惧填满的角落,如今都盛着暖暖的光。
北境的驿站里,一个行脚僧正在给驿卒讲经。他的经卷里夹着一片干枯的璇光藻,是当年在深海边缘捡到的。“你看这藻,”他指着藻叶上的纹路,“当年被浊流染黑过,如今却能自己慢慢变清。人心也一样,只要给点阳光,那些发霉的念头,自会慢慢散了。”
驿卒给僧人的茶碗添满水:“大师,前几日有个从西域来的商人,说看到有人在卖当年暗影用的符咒,说是能招财,结果买回去贴了三天,家里的猫都不吃饭了。”
行脚僧笑了:“心术不正的东西,就算换个名字,也成不了好物件。就像这符咒,没了戾气滋养,不过是张废纸,连引火都嫌烟大。”
茶碗里的热气氤氲而上,映着窗外渐渐放晴的天空。远处的草原上,牧民赶着羊群往南迁徙,羊铃声里,听不出一丝当年的紧张与不安。
冬至那天,各地的人们都在祭祖。西陲的老者带着村民,在新修的土墙上插了几枝柏叶;南疆的药农把忘忧草的种子撒在了曾经的暗影祭坛上;东海的老卒让孙子把贝壳船放进了海里,任其漂向远方;京城的官员在卷宗旁点了一炷香,烟圈袅袅,像是在与过去和解;江南的妇人把布偶收进了木箱,上面压着妹妹画的全家福;北境的行脚僧则将那片璇光藻,埋进了驿站旁的雪地里。
没有人刻意提及那些过往的阴影,就像没有人会特意盯着炉子里的灰烬发呆。因为大家都知道,余烬虽在,却已没了复燃的力气,与其盯着它发愁,不如添些新柴,让暖意来得更实在些。
夜色渐深,万家灯火亮起。西陲的孩童已睡熟,梦里没有废墟,只有长满青草的山坡;南疆的药农在清点种子,盘算着明年把药田再扩几分;东海的老卒给孙子讲着当年的故事,语气里少了戾气,多了几分释然;京城的官员合上卷宗,明天他要去格致学堂,讲讲如何用新法子改良农具;江南的妹妹抱着新布偶,在烛火旁咯咯直笑;北境的行脚僧则对着雪地里的藻叶,轻轻念了声佛号。
风穿过大地,带着雪的清冽,带着烛的暖意,带着泥土的腥气,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属于过去的气息。但这气息不再让人战栗,反而像冬日阳光里的微尘,看得见,却伤不了人,只需轻轻一吹,便散了。
余烬已平,来日方长。
(第四百七十九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