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把船裹住时，舱里的油灯亮了。豆大的光摇摇晃晃，照得舱壁上的木纹像流动的水，几个水手围坐在矮桌旁，桌上摆着腌鱼、糙米饭，还有壶温热的米酒，酒气混着鱼腥，在狭小的空间里漫，倒有种踏实的暖。

老把式呷了口酒，酒液滑过喉咙，发出“嗞”的轻响。“昨儿在码头，见着张老汉的孙子了，”他用筷子夹起块鱼，鱼刺“啪”地被抿出来，“都长到我腰了，还记得小时候总扒着船帮要糖吃。”

小伙计往嘴里扒着饭，米粒沾在嘴角。“他娘说这孩子淘得很，”他含糊不清地说，“前儿偷摸划着小舢板去河湾，被张老汉追着打，鞋都跑丢了一只。”

众人笑起来，油灯的光跟着晃，把影子投在舱壁上，像群跳动的鱼。“淘点好，”老把式敲了敲桌子，“咱这行，就得有点野劲，不然镇不住风浪。想当年我第一次走船，比他还淘，偷偷把舵往礁石那边偏，差点没被我爹打断腿。”

舱外的浪打在船板上，“啪嗒啪嗒”响，像在给他们的话打拍子。账房先生掀帘进来，手里拿着本账簿，油灯的光照在他的老花镜上，反射出点微光。“刚算完账，”他把账簿往桌上一放，“这趟货赚的，够给家里添口新锅了。”

“你家那口锅早该换了，”一个水手接过话，“上次去你家吃饭，锅沿都豁了个口，盛汤时滴滴答答的。”

账房先生笑了，往油灯里添了点油：“可不是嘛，我家老婆子总说，等这趟船回来就换，还得是铸铁的，烧起来旺。”

船过浅滩时，轻微地晃了晃，桌上的米酒洒出点，在桌面上漫开个小圈。阿禾刚好从甲板进来，见状便坐下，拿起个空碗。“刚在外面看见鸥鸟了，”他说，“跟着船飞，像在等咱们扔鱼食。”

“那是老熟人了，”老把式给阿禾倒了碗酒，“去年在九道湾，就是这群鸥鸟，在前面飞，帮咱们避开了暗礁。”

阿禾抿了口酒，酒气冲上头顶，带着点晕。“家里的试验田，听潮稻该收了，”他望着舱顶的木梁，“托人捎信说，今年的穗子比往年沉，估摸着能多打两成。”

“那得请咱们喝喜酒，”小伙计凑过来说，“就用你家新收的米酿的酒，准甜。”

舱外传来“吱呀”的声响，是舵工在调整方向。老把式起身掀帘看了看，又坐下：“前面是平水段了，能睡个安稳觉。”他忽然想起什么，从怀里掏出个布包，层层打开，里面是块麦芽糖，糖纸已经被汗浸得发皱。

“这是临走时，李婶塞给我的，”他把糖递给小伙计，“说给张老汉的孙子带的，你收好了，别化了。”

小伙计赶紧揣进怀里，胸口被糖硌得有点痒。“李婶总惦记着人，”他说，“上次她给的咸菜，我泡在饭里吃了三天，越嚼越香。”

夜色渐深，米酒喝得差不多了，话题也慢下来，多是些家长里短——谁家的鸡下了双黄蛋，谁家的媳妇织了新布，谁家的孩子该启蒙了。油灯的光越来越暗，像个打盹的眼，舱外的浪声也轻了，像在听他们说话。

老把式打了个哈欠，往舱板上一躺：“睡吧，明儿早起还得看水色。”他闭上眼睛，嘴里还嘟囔着，“等靠了岸，得去看看我那老伙计，他的腿疾不知好点没……”

小伙计和阿禾也收拾着碗筷，账房先生则在灯下翻看着账簿，指尖划过记录着收支的数字，像在抚摸日子的纹路。舱里渐渐静下来，只有偶尔的鼾声，混着浪声，像支悠长的曲。

船在水面上平稳地行，载着满舱的家常话，像载着一船的星光。阿禾躺在舱板上，听着身边人的呼吸声，忽然觉得，这船中话哪是闲话，是系着家的绳——说着说着，就把远方的岸拉近了，把彼此的牵挂说暖了，让每段航程，都有了归处的模样，踏实又安稳。

（第五百二十六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