码头的石阶被晨露浸得发亮，七道台阶顺着坡势铺下去，青灰色的石面被踩得光滑，凹处积着水洼，映着刚升起的日头，像撒了把碎金。最底下的台阶挨着水，常年泡在潮里，石缝里生着层绿苔，稍不留意就打滑，旁边的石墙上钉着根木扶手，被磨得油光锃亮，是多少年来人扶过的痕迹。

张老汉挑着渔网往船上走，脚步踩在台阶上，发出“咚咚”的响。“这七步阶，一步比一步沉，”他在第三级台阶停住，放下担子歇脚，“年轻时三步并作两步就能蹿到底，现在走两步就得喘，不服老不行。”

账房先生的小女儿背着书包往下跑，裙摆扫过台阶，带起的水珠溅在裤脚上。“我数过，从顶到底正好七步，”她在第五级台阶上跳了跳，水洼里的碎金被震得散开，“一步跳一级，比走快多了！”

她母亲在茶摊前挥着手喊：“慢点！最底下那级滑，去年你王爷爷在这儿摔了，膝盖肿了半个月。”

小姑娘吐了吐舌头，扶着木扶手慢慢往下挪，指尖蹭过扶手的包浆，暖融融的。“扶手爷爷在护着我呢，”她仰着头说，“你看它弯着腰，像在说‘慢点走，别慌’。”

阿禾带着几个货商往码头搬箱子，箱子“咯噔”一声磕在第四级台阶上，震得水洼里的日头晃了晃。“这台阶看着普通，实则藏着数，”阿禾擦了把汗，“装货时，箱子过了第五级就得轻放，再往下就是潮区，怕湿了里头的东西。”

一个货商往台阶上垫了块木板：“前年运绸缎，就是没留神，箱子蹭到最底下的台阶，潮汽钻进去，半箱料子都发了霉，心疼得直掉泪。”

日头升到竹篙高时，石阶上的人渐渐多了。挑担的、扛货的、赶船的，脚步交错着，把水洼踩得“啪嗒”响。老渡工撑着船靠岸，跳板搭在最底下的台阶上，木板两头微微沉，像架在岸与船之间的桥。

“这七步阶是码头的秤，”他用篙撑着船稳住，“人多货多时，它就沉重点；人少时，它就歇着，比谁都懂分寸。”

货商们扛着箱子往上走，到了第七级台阶就直喘气，把箱子放在石台上歇脚。“这最后一步最费劲，”一个货商抹着额头的汗，“像在跟咱说，快到顶了，再使把劲。”

傍晚时，潮水漫上最底下的台阶，绿苔被浸得更滑了。张老汉收网归来，渔网搭在肩上，沉甸甸的带着水，走一步就往下滴点水，在台阶上留下串湿痕。“这台阶也懂疼人，”他扶着扶手慢慢往上挪，“潮大时就把最底下那级让给水，省得人踩进去湿了鞋。”

小姑娘蹲在最高的台阶上数船，日头落在她的发梢，金闪闪的。“台阶上的水洼能照见船呢，”她指着第二级台阶的水洼，“你看那船影小小的，像在石头上游。”

账房先生站在台阶顶端对账，暮色把账簿染得有些暗。他忽然发现，台阶的石缝里卡着枚铜钱，是去年算账时不小心掉的，如今被踩得嵌进石里，成了台阶的一部分。“这是台阶在替咱存着念想呢，”他笑着把铜钱抠出来，“存了一年，倒有了点铜锈，像给日子盖了个章。”

夜色漫上来时，石阶上的人少了，只有风从水面吹过，带着潮汽的凉，拂过七步阶。最底下的台阶已经没在水里，只露个石边，像在跟水说悄悄话。阿禾望着那截石边，忽然觉得，这七步阶哪是石头垒的，是岸与水的桥——一步连着生活，一步系着远方，一步盛着辛劳，一步载着期盼，七步下来，把船上的风浪与岸上的烟火，都连在了一起，从未断过。

（第五百二十七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