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亮爬到柳梢头时，渡头的石灯笼刚点上。光透过竹篾罩子，在地上洒出片细碎的影，像撒了把银米。码头上还没散的人，都浸在这月光里，影子被拉得老长，交叠着，分不清谁是谁的，倒像拧成了股绳，把夜的冷清都驱散了些。

老渡工坐在灯笼下补网，网眼被月光照得透亮，像块镂空的玉。他手里的梭子“穿来穿去”，线穿过网眼的“簌簌”声，混着远处的浪响，倒有了种安宁。“这月亮最懂渡头的事，”他头也不抬地说，“谁在等船，谁在送船，它都看在眼里，把光铺得匀匀的，省得人踩空。”

账房先生的小女儿抱着个布偶，趴在灯笼杆上看月亮。布偶的脸被月光照得发白，像个小幽灵。“月亮在跟渡头人说话呢，”她指着水面的月影，“你看它在水里晃，是在说‘别急，船快到了’。”

她母亲拎着件外衣走过来，披在她身上，衣料带着灶膛的暖。“夜里凉，别在风口站着，”她往远处望了望，河心隐约有船影在动，“你张叔的船该到了，他每次回来，都要在这渡头歇脚，说月亮照着踏实。”

小姑娘把布偶举起来，让它也对着月亮。“布偶也在等船，”她说，“它想让张叔带块南疆的花布，我要给它做新衣裳。”

阿禾带着两个货商在清点刚卸的货物，月光落在货箱上，把木纹照得清清楚楚。“这月亮比灯笼亮堂，”一个货商摸着货箱上的锁，“去年在这儿点货，全靠月光照着，账目一点没差，比油灯还靠谱。”

阿禾点头，指尖划过货单上的字，墨迹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蓝。“船在夜里行，靠的是星光月，”他说，“人在渡头等，盼的也是这月光，能把船影照得清楚些，心也能早点落地。”

远处的船影越来越近，橹声“欸乃”响，像从月亮里传出来的。张老汉的媳妇提着个食盒迎上去，食盒里的热汤还冒着气，水汽在月光里凝成白雾，很快又散了。“知道你们饿，带了刚熬的鱼汤，”她的声音在夜里传得远，“月亮照着呢，慢点划，不着急。”

船靠岸时，船头的马灯晃了晃，与渡头的灯笼光碰在一起。张老汉跳上岸，脚踩在月光铺的“路”上，发出“沙沙”的响。“这月亮就是好，”他抹了把脸上的水汽，“在河心时就看着它，跟着光走，准没错，比罗盘还准。”

货商们帮着卸船，鱼腥味混着月光的清，在空气里漫。“这渡头的月亮，带着股鱼鲜味，”一个货商笑着说，“别处的月亮没这味，闻着就亲。”

老渡工收起渔网，往船里扔了块木板，算是搭了个临时的桥。“月头十五的月亮最圆，”他说，“那时候渡头最热闹，送船的，接船的，挤在一块儿，影子叠着影子，像幅画。”

月亮升到头顶时，渡头的人渐渐多了。有挑着担子赶夜路的，有拎着包袱回家的，都在月光里匆匆走着，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。账房先生站在灯笼下对账，月光落在账簿上，把数字照得发亮。“这月亮是渡头的眼，”他合上账册，“看着船来船往，记着人聚人散，把日子都照得明明白白，不偏不倚。”

小姑娘趴在母亲怀里睡着了，布偶被她紧紧抱着，脸上还沾着点月光。船又要开了，橹声再次响起，载着月光，也载着渡头的牵挂，往河心去。阿禾望着船影渐渐融进月色里，忽然觉得，这月照渡头人，哪是简单的照亮——是把等待的暖，送别的情，都浸在月光里，让每艘船，每个在渡头的人，都能借着这光，找到回家的路，心有所依，行有所向。

（第五百二十八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