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露还凝在茶树叶上时,张老汉的媳妇就挎着竹篮去采茶了。指尖掐着嫩芽,“啪”地一声脆响,露水顺着指缝往下滴,打湿了竹篮的底。“这头茬茶得趁凉采,”她往篮子里铺了层湿布,“炒出来才带劲,能冲三泡还有回甘。”
渡头的茶摊支起来时,日头刚爬过柳梢。四张粗木桌摆得齐整,每张桌上放着盏粗瓷茶碗,碗沿还留着前儿的茶渍,像圈浅褐色的晕。账房先生背着账簿来坐,刚要落座,就被伙计拦住:“先喝碗热茶暖暖,今早露重,昨儿王大爷就着冷风喝了凉茶,下午就闹肚子。”
粗瓷壶“咕嘟”响着,伙计拎起来往碗里倒,茶汤琥珀色,在碗里晃出细浪。“这是头盏茶,解乏的,”伙计擦着桌子,木布蹭过桌面的“沙沙”声混着茶香,“出船的喝了,摇橹都有力气。”
账房先生端起碗抿了口,烫得直咂嘴,却舍不得放下。“你这茶里搁了啥?”他咂摸着味,“比镇上茶馆的多股子河鲜气。”
“哪能搁啥,”伙计笑着添水,“就用这渡头的河水烧的,这水过了九道湾,软和,泡出来的茶才顺溜。前年换了井水,客人们都说差了点意思,又改回河水了。”
老渡工收了早班船,往茶摊一坐,自带的粗陶杯往桌上一墩。“来盏浓的,”他解开衣襟扇着风,“刚才顶风摇橹,嗓子快冒烟了。”
第二盏茶冲得酽,茶汤在杯里沉底,像块融化的琥珀。老渡工喝得急,茶沫沾在胡子上,白花花的。“这茶得配着腌萝卜吃,”他从怀里掏出个纸包,“去年在这喝茶没就咸菜,下午嘴里淡出鸟来。”
阿禾带着货商们来歇脚,四张桌子刚好坐满。第三盏茶端上来时,添了些新炒的瓜子,壳儿堆在桌上,像撒了把碎玉。“这盏茶是消食的,”伙计挨桌添水,“刚卸完货,喝口顺顺气。”
一个货商捏着瓜子壳往嘴里扔,被茶烫得直伸舌头。“你这茶比船缆还结实,”他指着碗底,“泡到现在,叶底还没散。”
“那是,”伙计得意地拍着胸脯,“这茶是张婶家的听潮稻秆熏过的,耐泡!去年有艘船带了两斤,走了半个月,最后一泡还有味。”
日头爬到头顶时,茶摊更热闹了。出船的、卸货的、等渡的,围着桌子站着喝,茶碗递来传去,谁也不嫌弃谁。第四盏茶换了新叶,带着股清甜味,是给等船的孩子预备的,碗里还漂着两颗冰糖,化得慢悠悠的。
账房先生的小女儿捧着碗,小口小口嘬,冰糖在舌尖化开,甜得眯起眼。“这茶会变魔术,”她说,“第一口苦,第二口香,第三口甜,现在像喝蜜水。”
她母亲来寻她,手里拎着个布包。“张婶给的新茶,”她把包往桌上一放,“说让你爹带回去,晚上就着月光喝,比就着灯喝得香。”
暮色漫上来时,茶摊开始收摊。四张桌子拼在一起,碗盏摞成小山,茶香混着河水的腥气,在空气里漫。账房先生算账时,发现今日的茶钱比往日多了两文,正想问,伙计指着桌角:“刚才有个老客留下的,说这四盏茶喝了十年,该多给两文买包好烟丝。”
老渡工的粗陶杯倒扣在桌上,底朝天,像只歇脚的鸟。“明儿还来,”他往家走,声音被风吹得飘,“记得给我留盏热的,别让旁人占了我的座。”
伙计收拾着碗盏,茶渍在碗底结了层薄垢,像幅缩小的河地图。阿禾望着那四盏晾透的茶,忽然觉得,这茶哪是水和叶泡的——头盏是晨光的暖,二盏是风浪的劲,三盏是劳作的实,四盏是归心的甜,一盏接一盏,把渡头的日子泡得有滋有味,喝下去,全是踏实。
(第五百三十一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