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风掠过码头时，柳树叶正往下落。一片，两片，打着旋儿飘，有的落在石阶上，有的沾在船帮上，有的径直坠进水里，像给河面撒了把碎绿。账房先生的小女儿蹲在柳树下捡叶子，巴掌大的叶面上还带着秋露，叶脉清晰得像画上去的，她数着捡到的叶，刚好十片，便用麻绳串起来，挂在茶摊的栏杆上，风一吹，“哗啦”响，像串绿色的铃铛。

“这十片叶，一片比一片黄，”她指着最底下那片，叶边已经焦了，“像日子，过一天就深一分颜色。”

她母亲正在翻晒茶叶，竹匾里的茶叶带着股清苦香。“别总捡落叶，”她说着，把一片飘进匾里的柳叶捡出来，“去年你捡了一大筐，堆在灶房门口，潮了发霉，招了好些虫子。”

小姑娘把串好的叶铃举起来，让阳光透过叶瓣，光斑在地上晃成星星点点。“它们在跟太阳打招呼呢，”她咯咯笑，“你看这光透过来多亮，像叶儿的眼睛。”

老渡工解缆时，一片柳叶落在他的草帽上，他摘下来夹在烟荷包里。“这柳叶能当书签，”他拍了拍荷包，“去年在船上读《水经注》，就用柳叶夹着，翻起来还带点香。”

阿禾带着几个货商往船上搬棉花包，叶子落在包上，白花花的棉絮沾着绿，倒像雪地里开了花。“这十片叶是秋的信，”阿禾拂去包上的叶，“告诉咱该收粮了，再过些日子，河风就该带霜了。”

一个货商捡起片叶，用指甲在上面刻字，叶肉被划破，渗出点汁水。“前年在江南，见人用柳叶包粽子，”他说，“煮出来带着股清味，比苇叶还香。”

日头升到半空，落叶更多了，码头的石板上铺了薄薄一层，踩上去“沙沙”响。账房先生踩着落叶去收账，鞋跟碾过叶片，碎成细小的绿末。“这叶儿也懂事，”他数着账本上的数字，“知道咱忙，不往人脚底下堆，都往空处落，省得绊着。”

小伙计在茶摊旁扫叶，扫帚划过地面，卷起一阵绿浪。“扫了三天，还是有这么多，”他直起腰擦汗，“这树像个撒叶的神仙，总也撒不完。”

老渡工的船靠岸时，甲板上落了不少叶，他不扫，就让它们在那儿铺着。“这是秋给船盖的被，”他说，“薄是薄点，总比光秃秃的强，看着也暖。”

傍晚时，风紧了些，落叶打着旋儿往河面扑，像一群要过河的绿蝴蝶。张老汉撒网时，网里捞上好几片柳叶，他挑出来扔回水里：“去吧，跟着河走，到下游看看新地方。”

小姑娘又去捡叶，这次捡了十片最完整的，小心翼翼夹在她的画册里。“等它们全黄了，我就画下来，”她说，“这样冬天也能看见绿叶子了。”

账房先生站在码头的柳树下，望着夕阳把柳叶染成金红色。“这十片叶哪是叶，是秋的脚印，”他合上刚收完的账册，“一步一步往深里走，把收成的信儿带给船，把离别的话儿留给岸，一片不多，一片不少，刚好把这季的念想都捎到。”

月亮爬上来时，叶铃还在茶摊栏杆上晃，只是有两片已经卷了边。老渡工收船回来，取下烟荷包里的柳叶，借着月光看，叶脉更清晰了，像河的支流，弯弯曲曲，通向看不见的远方。“这叶儿记着事呢，”他说，“哪片落在哪天，哪片沾过谁的手，都刻在纹里，错不了。”

阿禾望着那串叶铃，风过时，叶片碰撞的“哗啦”声里，竟听出点温柔。他忽然觉得，这十片叶哪是普通的落叶——是树对河的牵挂，是秋对人的叮咛，一片藏着晨露，一片裹着阳光，一片带着晚风，一片沾着月光，十片凑在一起，就把这码头的秋，装得满满当当，踏实又温暖。

（第五百三十三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