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漫过河道时，三折桥像卧在云里的蛇。青石板铺的桥面被露水浸得发亮，三个折弯处各有株老槐，枝桠斜斜地伸到桥面上，把桥遮出片阴凉。最陡的那一折台阶磨得凹陷，是多少年来车辙马蹄轧出的痕，像给桥刻了道年轮。

老渡工挑着渔网过桥，走到第二折时停住脚，放下担子歇气。“这桥跟人似的，”他捶着腰，“年轻时走三折跟走平路似的，现在走一折就得喘，不服老不行。前年暴雨冲坏了桥栏，重修时我还来帮忙搬石头，现在看着这新栏，倒觉得比老的亲。”

账房先生的小女儿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过，在每个折弯处都转个圈，裙摆扫过桥面的露水，溅起细小的水花。“桥在跟我玩捉迷藏呢，”她指着第三折后露出的河道，“你看它拐一下，藏一点，再拐一下，河就全出来了，像变魔术。”

她母亲提着菜篮跟在后面，走到最陡的那一折，伸手扶着新修的木栏。“慢点跑，”栏上的木纹还带着新漆的味，“这折最滑，去年你王爷爷赶集，在这儿摔了跤，篮子里的鸡蛋碎了一地。”

小姑娘吐了吐舌头，扶着木栏一步一步挪，指尖划过光滑的木头，暖融融的。“桥栏在拉着我呢，”她说，“像娘的手，怕我摔着。”

阿禾带着货商们过桥，独轮车“嘎吱嘎吱”地响，车轮碾过桥面的凹陷处，颠簸得厉害。“这三折桥是道坎，”阿禾帮着推一把，车辙在石板上留下道浅痕，“第一折是起步，第二折是较劲，第三折是松快，过了桥，路就平了。”

一个货商往车轮下垫了块木板，车稳了些。“前年运瓷器过这桥，”他擦着汗，“到第二折时车晃了下，碎了三个碗，心疼得直掉泪。现在垫着木板，踏实多了。”

日头穿破雾时，桥上的人渐渐多了。挑担的、推车的、赶早集的，脚步声、车辙声、说笑声混在一起，在折弯处打着旋儿，像支热闹的曲。老木匠蹲在桥边补栏杆，刨子“沙沙”地削着木头，木屑飘落在桥面上，被风吹到河里，像撒了把碎银。

“这桥有记性，”他把新木榫嵌进老桥身，“哪年修过哪段，哪处被洪水冲过，都刻在石头里，比账本记得还清。”

货商们歇在桥中间的槐树下，树影在桥面投下斑驳的凉。“这三折桥是河的骨头，”一个货商望着桥下的流水，“把两岸的路连起来，不然绕远路得多走半个时辰。”

傍晚时，夕阳把桥面染成金红色，每个折弯处都像镀了层光。张老汉的孙子骑着竹马过桥，在每个折弯处都喊一声，回声在桥洞间荡，像有谁在应。“桥在跟我说话呢，”他从竹马下来，指着桥洞，“你听它‘嗡嗡’的，是在说‘明天还来玩啊’。”

账房先生站在桥边对账，暮色把账簿染得有些暗。他忽然发现，第三折的石板缝里卡着枚铜钱，是去年收账时不小心掉的，如今被踩得发亮，像颗小星。“这桥替咱存着念想呢，”他笑着把铜钱抠出来，“存了一年，倒成了桥的一部分。”

月亮爬上来时，桥上的人少了，只有风从桥洞穿过，发出“呜呜”的响，像桥在哼小曲。阿禾望着三个折弯处的月影，忽然觉得，这三折桥哪是石头垒的——第一折连着过往的脚印，第二折系着当下的脚步，第三折通向未来的路，一折一折，把此岸的烟火与彼岸的期盼，都连在了一起，从未断过。

（第五百三十五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