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渐深，卫国公府的家宴在香茗余韵与心照不宣的静谧中落下帷幕。李世民与长孙皇后起驾回宫，临行前又抱着睡眼朦胧的小安安好一阵亲昵，许下无数“改日再来看你”的诺言，才在小家伙依依不舍的目光中离去。

红拂女有条不紊地指挥下人收拾，又亲自将李长修引至早已备好的客房。客房位于李语嫣所住院落的隔壁，中间隔着精巧的月亮门与一段回廊，既保持了恰当的距离，合乎“女婿不住女家闺房”的礼数，又不算太远。李长修欣然接受，与廊下抱着小安安、眸光盈盈望来的李语嫣对视一眼，彼此眼中俱是安定与温情，这才转身入内歇息。

一夜无话。

次日清晨，李靖醒得极早。多年军旅生涯使他习惯了黎明即起，加之昨夜信息量巨大，心潮难平，索性便起身在院中练了趟拳。收势时，却见小安安已被奶娘穿戴整齐，正揉着惺忪睡眼，由李语嫣牵着从房中走出。

“外祖父！”小安安眼尖，看到李靖，立刻绽开甜甜的笑容，挣脱娘亲的手，迈着小短腿噔噔噔跑过来，一把抱住李靖的腿，仰起小脸，“外祖父早！练拳拳，好看！”

软糯的童音，依赖的姿态，瞬间驱散了李靖心头最后一丝复杂心绪。他弯腰，轻易便将这小小的、温软的身子抱了起来，掂了掂，心中那因得知李长修惊人身份而残留的震撼与审慎，在此刻化作了纯粹的天伦之乐。看着小丫头在自己怀里好奇地摸摸他的胡须，又用小手学着他刚才的架势比划，李靖忍不住哈哈大笑，连日征战的疲惫与朝堂的思虑都仿佛被这笑声冲淡了。

抱着怀里这软乎乎、香喷喷的小人儿，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：程知节那老杀才，还有尉迟敬德、秦叔宝那几个老伙计，前些日子在蓝田庄子是见过安安，也逗弄过，那时只当是长修的闺女，喜爱归喜爱，终究隔了一层。如今不同了，安安是他李靖正儿八经的亲外孙女！这身份，这分量，岂是当日可比？

想到程咬金那厮往日里最爱吹嘘自家儿孙，尉迟敬德也总板着脸说自家小子如何如何……李靖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。昨日宫宴，那几个老货还借着酒劲调侃他“孤家寡人”、“家里冷清”，哼，今日便让他们好生瞧瞧，什么叫“后继有人”，什么叫“含饴弄孙”！

“夫人，我带安安出去走走，访访老友。”李靖对闻声出来的红拂女丢下一句，语气里是掩不住的跃跃欲试。

红拂女何等了解自家丈夫，一看他那神色，便知他存了什么心思，又是好笑又是无奈，叮嘱道：“去便去，莫要太过，安安还小，别吓着她。”

“放心，我自有分寸。”李靖满口答应，抱着小安安，脚步轻快地出了府门，目标明确——宿国公府。

程咬金昨夜同样喝得尽兴，此刻正四仰八叉地在榻上酣睡，鼾声如雷。被管家慌慌张张叫醒，说是卫国公抱着个小女娃来访，他迷迷瞪瞪地披衣起身，一边嘟囔“李药师这老小子，大清早扰人清梦”，一边趿拉着鞋往前厅走。

刚到厅前，便见李靖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，怀里果然抱着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——可不正是蓝田庄子那个聪明伶俐、见了他们就“程爷爷”、“尉迟爷爷”叫得甜的小安安么！

程咬金脑子还没完全清醒，顺口便道：“哟，李老二，这么早把你家这宝贝疙瘩抱来作甚？”他边说边走上前，习惯性地伸出粗糙的大手想去捏小安安的脸蛋，“小安安，还记得程爷爷不？蓝田庄子，程爷爷还给你带过糖人儿呢！”

小安安对程咬金这大嗓门和粗犷相貌早已熟悉，并不害怕，反而咯咯笑着躲开他的手，脆生生道：“记得！程爷爷，糖人儿，甜！”

“哈哈哈，好记性！”程咬金乐了，一屁股在李靖旁边坐下，这才觉出些不对来。他看着李靖脸上那副与往日严肃截然不同、简直可以称之为“春风得意”的笑容，李靖此刻这抱着孩子上门、浑身散发着“快来羡慕我”气息的模样……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