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拿起案头的《水浒传》,手指抚过书页:
“全公子之文,固然华美高妙,如琼楼玉宇,令人仰止。然其文,多在庙堂之高,抒士大夫之情怀。”
“而这《水浒传》,写的是江湖之远,是寻常百姓、落魄英雄的血泪与呐喊!它或许粗粝,或许直白,甚至有些‘犯忌讳’,但它有活气,有血肉,有这世间最真实的不平与抗争!”
“今日他们可以嘲讽我们人少,可以追捧全公子的雅集,”
李勃云的目光渐渐锐利起来:
“但谁能断言,千百年后,人们记得的,一定是某篇辞藻华丽的《两都赋》,而不是这些从市井中生长出来、带着血性与温度的‘水浒’故事?文以载道,亦以传真。若文章只知高蹈云端,不食人间烟火,不识民间疾苦,纵然字字锦绣,又与锦衣夜行何异?”
“我等在此,品读《水浒》,或许不入某些人的眼,但求的是心中的一点真,一点对公道与侠义的向往。”
“全公子之会,人去得多,声势浩大,那是他的才学与声望。我们人少,但若连这点坚持都放弃,因为人少、因为被嘲笑,就否定自己心中所感,那才是真正的可悲!”
这一番话,并非慷慨激昂的呐喊,而是带着沉重与清晰的思辨,一字一句,敲打在众人心头。
厅内重新安静下来,先前的失落与尴尬,渐渐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愫取代——那是不甘,是反思,也是一种重新凝聚起来的、微弱却执拗的信念。
是啊,阳春白雪固然高雅,下里巴人就没有价值吗?
庙堂文章固然重要,江湖故事就注定低贱吗?
他们人少势微,难道便没有品评、喜爱一部书的权利?
品书会最终在一种沉郁而坚定的气氛中结束。
人数虽少,讨论的质量却意外地高,众人抛开了外界干扰,更深入地探讨了《水浒传》人物塑造的复杂性、叙事节奏的掌控,乃至其可能蕴含的民间智慧与反抗哲学。
当众人散去,李勃云独自站在空旷的厅堂内,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。
他知道,与全施琅这位“第一才子”的隐形较量,或者说,与以全施琅为代表的、占据主流话语权的雅文化趣味的对抗,才刚刚开始。
《水浒传》这朵从市井石头缝里开出的“野花”,能否在雅致的花园里争得一席之地,甚至动摇某些固有的审美与价值判断?前路必然更加艰难。
但他想起宋知有那双沉静而坚定的眼睛,想起云栖茶楼白老先生醒木下的慷慨激昂,想起市井中那些因“水浒”而生的鲜活趣事……心中那股倔强的火苗,又旺了几分。
或许,这停云书院内区区十余人沉闷而认真的讨论,正是那最初、最细微,却也最不容忽视的一缕清风。
而此刻,摘星楼上的灯火辉煌、笑语喧哗,与这僻静书院内的孤灯清影,形成了京城文化图景中一幅意味深长的对比。未来如何,尚未可知,但碰撞的种子,已然埋下。
——
知有书肆后院的小账房里,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。
叶氏手里捏着近十日的流水账册,指尖冰凉。
丫丫蹲在墙角,无意识地揪着裙角上的线头。
曹易之这个平日只跟活字油墨打交道的老实人,此刻也搓着手,眉头拧成了疙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