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五低垂着头,快步穿过几条街道,拐进一处僻静小巷。
小巷的尽头用木门虚掩着。
这是一处两进院落,住着卢二郎一家七口。
隔着木门,院内传来妇人沙哑尖锐的声音。
“五娘呢?一出门便是半日,也不知躲哪里偷懒!”
说话间,时不时摔摔打打。
崔五抬起的手微顿,捏了捏腰间的碎银,这才推门进去。
听到声音,卢常氏转身见是崔五,眉毛立时竖起。
“你还知道回来?”
“母亲。”
崔五上前几步,垂首行礼。
卢常氏的视线扫过她全身,最后落在她空手上,脸色越发难看。
“出门时,不是说去拿花样,花样呢?空着手回来?”
“回母亲,路上,遇到些事,耽搁了。”
崔五低垂着眼,小声说道。
“去了绣庄,也没有合适的花样。”
“没合适的花样?那做了什么?白跑了半日?”
卢常氏的声音拔高。
“五娘,记住你的身份,若不是我们卢家,你现在就是个被发配回祖籍的罪官之女,最多嫁个村户,一辈子当个村妇。”
她吞咽一口涎水,继续说道。
“你不知感恩,还整日地往外跑,二郎抄写得来的铜钱,都不够你一人食用,可怜我二郎明年就要乡试,笔墨纸砚都不知要多少银钱?…………你倒好,出门半日,空手而归!…………。”
卢三郎咬着笔杆,正思索下一句诗文,就听院中母亲越来越高的声响,不禁愤而起身,一把拉开房门。
“母亲,吵得我头晕脑胀,还让不让我看书?”
说完,他皱眉瞥了二嫂一眼,心底有埋怨。
自打她进了门,家中就没一天安生!
卢常氏见三郎不悦,立时压低声音,小声哄着。
“母亲的错,母亲的错……。”
崔五手指紧握,不论婆母如何指责谩骂,都沉默不语。
正如婆母所言,若不是郎君,她估计早已碾落成泥。
她始终记得那日午后,杭州城外,阳光炙热。
她两腿好似灌着铅一般,每一步都走得艰难。
尘土飞扬的官道上,郎君就这么出现在她面前。
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,身姿挺拔,眉目间染着疲倦。
他越过差役,径直走到崔五父亲跟前,言辞恳切。
“晚生卢林生,范阳卢氏旁支,今日冒昧求见世叔,实因晚生倾慕于五娘子,…………家境虽清寒,然自幼勤学,幸得乡贡功名,家境虽贫,但晚生有志气与功名可期,若蒙,不弃,愿以正妻之礼迎娶五娘,…………此生不离不弃,绝不辜负。”
他颤颤抖抖地说完,又掏出文册递给崔父。
“这是过所,上有晚生籍贯凭证,请世叔,查验一二。”
卢二郎两年前曾于上京卢府见过崔家五娘子一眼。
那时,他是上卢府求见族叔的破落偏房子弟。
不要说族叔,连府中奴仆都不屑看他一眼。
只崔五娘,路过时,看他如此窘迫,吩咐婢女赏了他十两银钱。
那时他连回乡的盘缠都没有,容不得清高。
他想知晓善人长相,好将来报恩。
抬眼仅一眼,对五娘就心生欢喜。
从知道崔氏被陛下贬为庶民,他内心就在纠结挣扎。
最终熬不过内心渴望,追上来。
崔知明当时满面尘灰,形容枯槁,接过过所,看了许久。
过所上写得清楚,籍贯、功名,最让他安心的是范阳卢氏。
若他还是曾经的崔侍郎,自是百般看不上。
而今却是天降的良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