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启明城的树是裴季送入京的。
一车活树苗,一车药材,连土带根,裹着草绳和湿布。
外头又裹一层苔藓,瞧着笨重,却不曾损了半分。
桃树正逢花期,花瓣簇拥在枝头,风一过便簌簌地抖,却极少落下——柳清用细麻绳把花枝轻轻缚了,又罩了层纱,怕路上颠簸,将花震散了。
冬至在宫门前迎他,见他风尘仆仆,靴上还沾着土,不急着问他路上辛苦,只看着那几株花树停了一停。
裴大人,这桃树种了多少年?
没几年,”
裴季说,他理了理衣袍,
原是在山上长着,柳先生为了移栽,又养了几春。这一路遇河便汲水,逢雨便接些甘霖。
桃树四处都有种植,柳清特意养的矮株,枝干虬曲,骨朵饱满。
御苑,太液池畔尤其多植了,来年春天,水波会映着花枝。
慕别几乎一直跟着烛阴。
除了上朝,烛阴在哪,他便在哪。
亦步亦趋,这些日子,他好像一直是这样的。
就是跟着,盯着。
几乎要活成他的倒影。
这念头让慕别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倒影。
好。
有时看烛阴抱着白纸墨丸晒太阳,他就在旁边批折子看书,时不时就抬眼。
植桃树时,他就跟着烛阴走,烛阴挖坑,他递树苗。
烛阴培土,他扶着树干。
仿佛他一旦移开目光,这个人就会化作一团雾,从宫墙的缝隙里散去。
烛阴跪在泥地里,把根须一绺绺捋顺、展平,然后培土。
他弄得很是仔细,指尖沾满湿泥,偶尔还抬头看看树冠是否端正。
乔慕别目光落在烛阴弯腰时衣料绷出的弧度上,又从肩线滑到腕骨,看他手腕一转、一压,动作越来越行云流水。
这批杏树源头是启明后山的老树。
结的果子晒成杏脯,甘中带酸,柳清早早斫了新枝种下,待根系扎实了才挖起来。
乔慕别远远地站着,看烛阴将那株杏树扶正、填土、踩实。
他不敢走太近。
这气味,他想着便喘。
烛阴蹲在地上,回头看他:
“站那么远做什么?过来。”
慕别摇头。
烛阴皱了皱眉:“你今日怎么——”
话没说完,他看见慕别用手背掩了一下鼻尖。
杏花的香气太浓了。
烛阴忽然想起什么,垂下眼,把脸转向土坑。
过了会,烛阴叫他走远些,乔慕别退了两步,又停住。
烛阴歪头疑惑地盯着他,他便讪讪地又退了半步。
“你去取几床好琴来。”
树落土,填入新的根际,轻轻夯实,又浇了水。
烛阴洗了手,他也没擦,就那么湿着手坐下,水珠渗进泥土里。
不多时,等他把琴抱回来,烛阴已经洗了手坐着。
袍角正撩起来,露出小腿。
他在看见慕别走过来的瞬间把袍角放下来。
“怎么去了这么久?”
“半路被福伯拦住了,非要给我一坛酒,让埋树下。”
烛阴问:
“你怎么说?”
“望舒不需要这个。”
乔慕别把琴依次放下,拂了拂琴身,退开半步。
“她想要什么,我不替她决定。”
烛阴低下头,远远伸手够了下琴,拨了声弦。
“你倒是好。”
“弹。”
慕别在阶上坐下,膝上搁着其中一床琴,抬眼看烛阴,温温柔柔问:
要听哪一床?
慕别失笑:都听完,天都黑了。
“弹。”烛阴命令。
起始几个音是轻的,像雨滴砸在江面上,一个接一个。
雨势渐渐密了,他的手指也跟着翻飞,雨线在夜风中斜斜地扫过,一遍又一遍擦洗天幕。
中段时,他忽然停住了,缓缓在琴上抹了一下。
——
那一声拉得极长,像雨止后,江面最后一道被风吹皱的月光落下的涟漪。
涟漪扩散。
烛阴听着,慢慢闭上眼,等他弹完一曲,才睁开。
“下一床。”
慕别又试了另外的琴。
焦尾音色浑厚,深而有骨。
绿松石那床清冽分明。
最后一床黑色,拨弦时余韵长,尾音微涩,带着一丝极淡的燥——像玉上生雾。
“最喜欢哪一床?”
烛阴问。
“你说呢。”
烛阴站起来,俯身,指尖轻轻拨了一下绿松石那床的七弦。
琴声清亮。
“这床音色最正。”
他又拨了一下焦尾,“这床有骨,适合弹大曲。”
乔慕别指了指最不起眼那床,“孤更偏爱这一床。”
琴身漆色沉黯,不知年份。
烛阴伸手,指腹贴着弦面从琴头缓缓划到琴尾。
漆面有一道极浅的痕,几乎看不出来,像是斫琴时留下的微瑕。
末了,他侧过头,“散音不够沉。”
乔慕别挤过来,试了试泛音。
泛音倒是空灵。
烛阴愣了一下,低下头,把琴抱起来,手指轻轻抚过琴面观察。
过了会,烛阴将琴小心地放在一旁,道:
“你方才那曲不错。”
他取来洞箫,
“你再弹。我与你合。”
慕别看着他把箫凑到唇边,睫毛低垂。
便重新坐下,指尖搭上琴,起调时刻意放慢了些,等箫声跟上来。
曲毕。
游鱼已经聚拢在水面。
两人静默观鱼。
慕别看了会鱼,开口。
“这洞箫,是陆槿送我的。”
他垂着眸,深思飘出。
“让我藏好了,别叫陛下知道。”
“你说过了。”
“你总同我说从前的事。”
“不说从前,说什么?”
“你烦不烦?”
“烦。”
两人沿着太液池走。
风从水面上来,荷叶已经铺开。
慕别的袖口垂落时,玉镯旁还露出一截系绳。
烛阴看见了,小指一勾,把那绳子拽了出来。
是个陶埙。
“这东西,你一直带着?”
“嗯。”
“教我。”
烛阴将陶埙递给他。
他接过,双手捧住,唇抵在吹口上,轻轻一送气——埙声出来了,绕着荷塘转了一圈。
他吹了一小段。
慕别吹完,把陶埙递回给他:
“你试试,气要稳,不能急。”
烛阴接过,刚想再试
一片叶子打着旋落下来。
他低头看了那叶子一眼,捏起它,看了看,用指甲在叶缘轻轻刮了两下,又看了慕别一眼。
他没说话,只是把叶子举到唇边,试了一试。
吹成一曲。
韫光在音律方面天分比我高。但有一样,我肯定比你厉害。
什么?
慕别把双手十指交叉,拇指并拢,双臂上抬,双手拢成一个小小的口,放至唇前。
他轻轻一吹——清亮的一声,飘向水阁。
烛阴凑近去看他的手:怎么做到的?
烛阴照做。
没有声音,只有气流从指缝里漏出来。他又试了一次,还是没有。
他又试。
乔慕别绕到他身后,双臂从两侧环过来,将烛阴圈在身前,覆上他的手,调整他拇指并拢的角度、气流的方向。
这样。
还是不出声。
“你吹我的。”
烛阴还没反应过来,乔慕别已十指交叉拢在他口前。
“吹。”
烛阴几乎能感觉到他小臂的骨贴着自己的肩膀,手腕紧紧抵着锁骨。
烛阴那肯低头,只好微微后仰,靠在乔慕别怀里。
他自己的双手悬在半空,不知该往哪里放。
风从荷塘那边吹过来,带着发梢擦过乔慕别的手背。
“吹一下试试。”
乔慕别在他耳侧吐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