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烛阴低头,唇瓣刚要贴上拇指的缝隙,慕别的手往上一抬,撤开后变作掌心,严严实实地捂住了他的嘴。
把他还没来得及出口的气音截在了掌心。
烛阴瞪眼,慕别就笑。
笑完了,也不松手。
两人在回廊下闹了一瞬。
一片花瓣正从头顶的桃树上落下,沾在衣领的褶皱里。
气息交叠。
“好了好了,”
烛阴被捂着嘴含糊道,“……松开,我自己来。”
其他花瓣簌簌跟着下来。
飘过烛阴的肩头,落在慕别捂着他嘴的手背上。
烛阴侧首。
他的脸转过来大半,目光就从那指缝之间穿过去,落在慕别脸上。
他将自己的唇轻轻印在慕别手背上那片花瓣上。
一触即离。
花瓣滑落。
慕别的手指微微松开。
烛阴顺势把他的手腕拉开,就着那个距离,蜻蜓点水般碰了一下慕别的唇角。
“哗啦!”
他整个人向后仰倒,像一只翩飞的蝶,坠入池中。
水花溅了慕别一身。
荷叶被劈开一条缝,又合拢。
慕别几步冲到池边,却看见烛阴从水里浮起来,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颊边。
他仰面浮在水面上,水面开满了被风摇落的花瓣。
他浮在水里,睁开眼,看着慕别。
他变作一只翩飞在水底的蝶,沉入水中,水波是他的花丛,粼光替他梳羽。
池底的淤泥里,静悄悄的,什么都没有。
光从水面晃上去,又折回来。
慕别站在岸上,看了片刻。
他也下水了,去捉他。
那人在水中的身形舒展又轻快,根须在水里散开。
慕别伸手想去抓他的手腕,他从指缝间滑过去,又绕回来。
最后从西面游出来,掀开荷叶的一角,他在
衣袍湿透了,软软地坠着。
是多年前那个采菱角的人。
两人的眉眼均被溅湿。
烛阴摘了一片荷叶,撑着它。
荷叶上的水珠顺着茎滚下来,淌了他一脸。
他看见慕别,便把那片荷叶举高了,往慕别的头上扣过去,慕别没躲,荷叶刚好盖住了他的头。
荷叶边沿的雨水顺着他的鼻尖往下滴,就那么顶着。
他伸手,想把烛阴从水里捞过来。
人又从荷叶间游走了。
有疏疏的几滴雨,落在荷叶上,滚成圆珠。
岸上两颗青皮枇杷咕噜噜滚远。
远处阁楼里的人看不清他们,只看见荷叶丛中两个人影,一个举着叶子挡雨,一个钻进荷叶底下。
雨打落下来了,又急又密。
烛阴歪着脑袋躲雨,慕别举了一片,两个人站在水里,浑身湿透,却各自顶着荷叶。
烛阴看着他,忍不住笑了。
“你这伞,有用吗?”
“有用。”
慕别将他从水底拉了出来,把荷叶举过头顶,罩住两人。
两个人立在雨里,肩膀挨着肩膀,荷叶的边缘正好挡住他们头顶那一片天。
雨顺着荷叶的边沿淌下来,成了一圈小小的水帘。
他们站在帘子里面,天地和万物在外面。
荷叶遮不住什么。
他们倒像两只傻乎乎的水鸟,最后湿淋淋灰扑扑,一起往回走。
走到廊下时,雨还没停。
“别再种杏树。孤就能走近些。”
雨滴打在叶片上,发出“笃笃”的闷响。
慕别的声音被雨声压得很低很低:
“带你去个更好玩的地方。”
烛阴抬眼看他,睫毛上挂了水珠,眨了一下,水滴顺着颧骨滑落。
乔慕别拉着烛阴,一路滴着水穿过朱漆廊柱和垂花门。
皇——
有宫人远远看见,慌忙低头,假装什么也没看见。
膳房后门果然有一道窄巷。
慕别熟练地推开门,无人察觉。
这里面的膳食随时温在笼屉里,炭火也不灭。
他偏要猫着腰绕到侧面的小窗,推了一下,窗扇开了。
烛阴被慕别托了一把,翻进去。
香气扑鼻。
热菜、凉碟、汤羹、点心,一笼一笼地蒸着,一盅一盅地煨着,随时等着差人送过去。
是备给水阁那些批折子的朝臣们午间用的。
慕别揭了一角笼盖,热气扑面。
他看了一眼那一整屉的桂花糕,他拈了一块桂花糕,没急着吃,先递到烛阴嘴边。
烛阴没有接,他看了慕别一眼,才低头咬了一口。
甜糯的,带着桂花的香气,在舌尖化开。
慕别自己也拿了一块,咬了一口,慢慢嚼着,没有说话。
烛阴嚼完那口,觉得嘴里只是寻常的甜,没什么特别的意思。
“你不爱吃?”慕别问。
烛阴摇摇头。“没什么滋味。”
“是不甜。比瑶华殿的淡多了。”
慕别转身在灶间里翻找起来。
屉笼里有一碟栗子糕,旁边还有一碟刚蒸好的山楂糕。
他端了栗子糕过来。
这个。
烛阴尝了一口,果然比桂花糕合口味些。
他吃了一块,又拿起第二块。
烛阴问:“你喜欢?”
瑶华殿原来有好多桂花树。
烛阴嚼着栗子糕,听着。
“颜妃喜欢桂花。年年秋天落一地碎金。宫娥们晒干了,加蜜、加糯米粉,蒸成糕。满宫都是桂花的味道。”
慕别把剩下的桂花糕全塞进嘴里,含糊道,
“颜妃爱吃,宫娥们就总做。我那时坐在她旁边,她就拿给我。”
“孤就总吃。也说不上特别爱吃。
孤没跟你讲过这些?
讲过的。
慕别想了想,讲过?
你说过,你在瑶华殿住过几年。说她会在夜里给你念书,念到一半自己睡着了。
慕别握紧手心。
孤都忘了。
他转身又掀开另一屉,周延爱吃的烧鸡,又掀一屉,为何春翎备的素食。
他一路掀过去,烛阴跟着他。
“从前老太傅让我们背书,”
“我跟陆槿就溜到这里来。那时候膳房管事是个姓张的老头,他其实知道我们来了。”
慕别在边沿坐下来,腿悬着,晃了晃。
他指了指墙角那扇半开的小窗。
“从那儿翻进来,摸两块糕点,揣怀里,再翻回去。”
“你是皇帝,偷东西不好听。”
“你也是偷过的。”
烛阴的脚步慢了一拍:
“我什么时候偷过?”
慕别没有转头,“你偷过孤的东西。在密室里。”
烛阴不语。
慕别回头看他:
“你偷了孤的琴、孤的香、孤的字迹,偷了我独自醒来的晨光。”
他没有说话。
但他知道自己也偷了一样东西——那是很久以前看到他的样子,看到他逆光的身影,看着他用睫毛扫过自己的眼睑时,藏在心底、不敢承认的东西。
他偷了那个人从不示人的少年气。
他偷了他的晚霞。
慕别把最后一块桂花糕揣进袖子里,推开门,侧身钻了出去。
烛阴看着那道影子,恍惚觉得自己在另一个生命里靠了岸。这岸是暂泊,还是能一直泊下去……
风歇了。
他很快追上他,他伸手,轻轻拉住慕别的小指。
慕别放慢了脚步,好让他勾得更稳一些。
走了几步,乔慕别偏过头,在他耳边问:
“你方才在水里摘的那片荷叶——你把它藏哪儿了?”
烛阴微顿:“扔水里了。”
“你扔了?孤还想——”
“你落水的时候,满池都是荷叶。”
“我只要那片。”
烛阴停下了脚步。
他看了看慕别,又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,想了一会儿,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——一片叶子,是方才他用来吹叶哨的那片。
“……这个行不行?”
慕别看了他一眼,接过那片叶子,小心地收进自己的袖中。
“可以。”
雨已经停了。
到省身宫时,远远看见几人站在廊下,正跟冬至说着什么。
冬至见了他们,快步迎上来。
陛下,崔大人求见。
慕别脚步顿了顿。
什么事?
沈采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