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二十五,哈尔滨太平机场。
杨振庄提着个黑色人造革提包,站在候机大厅里,仰头看着巨大的飞机,心里翻江倒海。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坐飞机,而且还是出国——去日本。
同行的一共八个人,除了他,都是省里的干部和外贸系统的领导。李国华是团长,拍拍他的肩膀:“杨同志,别紧张。飞机稳当着呢,比坐车还舒服。”
“李总,我不是紧张飞机。”杨振庄实话实说,“我是紧张日本。咱一句日本话不会说,去了咋办?”
“有翻译。”李国华指着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,“小张,日语专业毕业的,全程跟着咱们。再说,日本那边也有翻译。”
小张上前握手:“杨老板,您好。我是翻译小张,有事您吩咐。”
杨振庄打量这个年轻人,也就二十出头,斯斯文文的,但眼睛里有股机灵劲儿。
登机时间到了。杨振庄跟着人群走上舷梯,进了机舱。里面的宽敞明亮让他吃了一惊——能坐一百多人的大飞机,座椅柔软,空姐穿着统一的制服,笑盈盈地打招呼。
找到座位坐下,系好安全带。飞机开始滑行,速度越来越快,然后猛地一抬头,冲上天空。杨振庄紧紧抓住扶手,看着窗外的地面越来越小,楼房变成火柴盒,公路变成细线。
飞平稳后,他才松了口气。旁边的李国华笑道:“怎么样?不晕吧?”
“还行。”杨振庄说,“就是这心里……空落落的。”
“第一次都这样。”李国华说,“等从日本回来,你就知道了,这世界大着呢。咱们那点成就,不算啥。”
飞机飞了三个多小时,降落在东京成田机场。一出舱门,杨振庄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——机场大得一眼望不到边,跑道上停满了飞机,候机楼灯火通明,人来人往。
“我的天爷……”他忍不住喃喃自语。
小张在旁边说:“杨老板,东京成田机场是亚洲最大的机场之一,年吞吐量上千万人次。”
杨振庄算了一下,上千万?全黑龙江省的人口也就三千万,这一个机场,一年的人流量赶上全省三分之一了。
过海关,取行李,出机场。外面已经有车等着了,两辆黑色的丰田轿车。接他们的是日本“山本株式会社”的人,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,西装革履,鞠躬时腰弯得很低。
小张翻译:“这位是山本社长,欢迎我们来到日本。”
山本社长用生硬的中文说:“欢迎,中国朋友。”
车子开往市区。一路上,杨振庄的眼睛不够用了。高速公路又宽又平,车流如织,看不到头。路两边的高楼大厦一栋挨一栋,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“李总,这……这都是办公楼?”杨振庄问。
“有的是办公楼,有的是住宅。”李国华说,“日本地方小,人口多,房子都往高了盖。”
进了市区,景象更繁华。街道干净得一尘不染,行人穿着整齐,步履匆匆。商店的招牌五颜六色,上面写着弯弯曲曲的日文。
车在一家酒店门口停下。酒店有二十多层,门口有穿制服的服务生开门、提行李。杨振庄跟着走进大堂,地面是大理石的,能照出人影,头顶的水晶吊灯有三层楼高。
“李总,这住一晚上得多少钱?”他小声问。
“五百,日元。”李国华说,“合人民币大概……三四十块吧。”
杨振庄心里一算,三四十块,在县城能住一个月招待所了。
房间在十五楼,是个单人间。杨振庄打开门,又被震了一下——房间不大,但干净整洁,有独立的卫生间,有电视,有电话,地上铺着地毯,墙上贴着壁纸。
他坐在柔软的大床上,摸着光滑的床单,心里感慨万千。上辈子,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在县城招待所住一晚上。这辈子,他住进了日本东京的酒店。
晚上,山本社长设宴接风。宴会在一家日本料理店,是那种传统的“居酒屋”,要脱鞋,跪坐。
杨振庄学着别人的样子脱了鞋,盘腿坐下——跪坐实在受不了。山本社长拍拍手,服务员开始上菜。
生鱼片、寿司、天妇罗、烤鳗鱼……都是杨振庄没见过的菜。他看着那一盘盘生肉,有点下不去筷子。
小张小声说:“杨老板,这是日本的传统美食,生鱼片。用的是最新鲜的金枪鱼,蘸点芥末和酱油,很好吃的。”
杨振庄硬着头皮夹了一片,蘸了蘸调料,放进嘴里。一股辛辣直冲脑门,但随即是鱼肉的鲜甜。
“怎么样?”李国华问。
“还……还行。”杨振庄说,“就是这吃法,太浪费了。这么好的鱼,炖着吃多好。”
山本社长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,通过翻译说:“杨先生,日本的饮食文化,讲究的是原汁原味。最新鲜的食材,用最简单的方法料理,才能吃出本味。”
杨振庄点点头,但心里不以为然。他还是觉得东北的炖菜好吃,热乎,实在。
宴会上,山本社长介绍了日本的中药市场情况。日本把中药叫“汉方药”,有上千年的历史。现在日本有几百家汉方药厂,市场规模几十亿美元。
“杨先生,我听说你的林蛙油质量很好。”山本社长说,“我们株式会社想做日本的代理,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?”
杨振庄心里一喜,但表面很平静:“山本先生,我们的林蛙油确实好,纯度98%以上。但日本的药检标准很高,我们的产品能不能达标,还得检测。”
“这个不用担心。”山本社长说,“我们可以提供技术支持,帮你们改进工艺,达到日本的标准。关键是,你们能不能保证供应?”
“只要价格合适,供应没问题。”杨振庄说,“不过,我们想先了解一下日本的市场情况。明天能不能参观几家药厂和药店?”
“当然可以。”山本社长很爽快,“明天我亲自陪你们去。”
第二天一早,考察开始了。第一站是东京最大的汉方药厂“津村制药”。厂区很大,有十几栋厂房,干净得像医院。进车间要换衣服、戴帽子、戴口罩,还要洗手消毒。
车间里,全是自动化设备。药材从清洗、切片、烘干到包装,一条龙完成。工人们穿着白大褂,在控制台前操作,几乎不用动手。
杨振庄看得目瞪口呆。他的养殖场,还是手工操作为主,最多用点简单的机器。跟人家一比,简直就是原始社会。
“李总,这一套设备,得多少钱?”他小声问。
李国华问了一下翻译,回答:“大概……五百万美元。”
五百万美元!按当时的汇率,差不多两千万人民币!杨振庄倒吸一口凉气。他全部身家加起来,也就百八十万。
参观完车间,又看了研发中心。里面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正在做实验,各种仪器他见都没见过。
厂长介绍说,他们每年研发投入占总销售额的10%,光是研发人员就有两百多人。
杨振庄心里算账:如果销售额一亿美元,研发投入就是一千万美元,四千万人民币。他全部身家,还不够人家一年的研发费。
第二站是药店。不是他想的那种小药铺,而是大型连锁药店“松本清”。三层楼,上千平米,药品琳琅满目。汉方药有专门的柜台,包装精美,价格昂贵。
一小盒“六味地黄丸”,合人民币五十块。而在中国,同样的药,只要五块。
“为什么这么贵?”杨振庄问。
山本社长解释:“日本的汉方药,都是经过严格检测的,质量有保证。而且,包装、营销成本都很高。最重要的是,日本人相信汉方药,愿意花钱。”
杨振庄明白了。这就是品牌的价值。同样的东西,包装好,宣传好,就能卖出十倍的价格。
下午,又参观了几家保健品商店。日本的保健品市场更大,各种维生素、鱼油、蜂胶,卖得特别火。林蛙油在这里,被归类为“高级滋补品”,一小瓶30克,卖到一万日元,合人民币三百块!
杨振庄算了一下,他在国内卖三十块,到了日本卖三百块,翻了十倍!扣除关税、运费、代理费,他至少能赚五倍!
这个发现让他心跳加速。如果能把产品打进日本市场,那利润……
晚上回到酒店,杨振庄睡不着了。他站在窗前,看着东京的夜景。满城的灯火,像天上的星星落到了地上。
这一天,他见到了太多震撼的东西。现代化的工厂,规范的管理,巨大的市场,高昂的价格……
他原以为自己做得不错了,但跟日本一比,差距太大了。
但他不灰心。差距大,说明机会多。日本人能做,中国人也能做。而且,中国有资源优势——兴安岭的药材,是日本没有的。
关键是怎么做。
他打开笔记本,开始写考察心得:
一、要上设备,自动化生产,保证质量稳定。
二、要改包装,走高端路线,卖品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