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川睁开眼的时候,太阳已经把指挥室的铁皮墙晒得发烫,热浪在空气中扭曲成一片片虚影,像老电视信号不良时浮动的雪花。他靠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折叠椅上,姿势没变,手还搭在扫码枪上,指节僵硬得仿佛被焊死在金属外壳上。刚才那阵假寐不是休息,是被迫沉入一段无法摆脱的听觉残留——耳朵里反复回荡着那段童谣,断断续续,像是从某个锈蚀的录音机里挤出来的:“月亮走,我也走,走到桥头啃骨头……”声音轻飘,却带着一种诡异的清晰度,越安静,越刺耳,像针尖在脑髓里轻轻刮。
这歌不是本地民谣,也不是什么儿时记忆里的调子。它第一次出现是在三天前,凌晨三点十七分,监控音频自动归档时混进来的杂音。起初没人当回事,以为是设备老化、线路串频。可连续七次重播,每一次都精准出现在03:17:29这个时间点,不多不少,就像有人掐着表塞进去的一段程序。林川当时就让技术组拆了主控台底下的音频模块,连同三根接地线一起换掉。结果第二天,那声音又来了,只是这次,是从一台早已断电的备用广播机里传出来的。
他坐直,右臂那道裂口又渗了,暗红的血丝顺着胶带边缘爬出来,浸湿了布料,胶带翘起的部分像炸毛的猫尾巴,一颤一颤。他没去管,先摸出录倒影现象的手机,指尖有些发抖,点开上午六点十七分那段视频——就是红旗飘动、画面边缘闪过人脸反光的那一段。他放大到最大倍数,像素糊成马赛克,轮廓模糊得几乎无法辨认,但那帧卡顿还在:第27秒03毫秒,红旗摆动轨迹突然跳了一帧,像是被同一段数据循环覆盖,连风速都没变,偏偏布料抖动节奏对不上,像有人用剪刀在时间线上剪了一刀,再原样粘回去。
这不是错帧,是篡改。
更可怕的是,系统日志里压根没有记录这一帧异常。没有报错,没有警告,甚至连最基础的“图像失真检测”都没触发。就好像整个城市的眼睛都被打了麻醉,任人翻拍眼皮底下的一切。
他切到音频分析软件,导入三遍《大悲咒》播放记录。第一遍波形平稳,第二遍中间有个0.5秒的缺口,系统自动用前后片段补上了,肉眼看不出。但他耳朵记得——早上三点二十一分那次播放,确实慢了半拍,像是有人在后台偷偷剪了一刀。第三遍更糟,开头多出一段0.3秒的静默,像是某种程序在试探系统的容错阈值。
这些细节普通人不会注意,连大多数杀虫队队员也会忽略。他们只关心有没有黑袍众冒头,有没有镜鼠爬出下水道,有没有人突然开始重复说同一句话。可林川不一样。他在杀虫队干了八年,从最底层的巡街员做到现在这支特勤组的总调度,靠的就是一种近乎病态的敏感——他对“不对劲”的嗅觉,比狗还灵。
他知道,真正的异常从来不在明处。它藏在规律里,在重复中,在你以为理所当然的地方悄然生长。就像你每天走同一条路回家,某天发现路边那棵歪脖子树不见了,问谁都说“一直就没树啊”。那时候,问题已经不是树去哪了,而是——你还能信谁的眼睛?
他关掉屏幕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,节奏和心跳同步。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:不是镜主藏起来了,是整个城市的“底层运行逻辑”被人动了手脚。就像你家Wi-Fi断了,你不查路由器,反而去追隔壁家那只蹭网的猫,纯属白忙。真正的故障不在表层,而在数据底层的协议层,有人篡改了“现实”的编译规则。
这种事理论上不可能发生。杀虫队存在的意义,就是防止这类高维入侵渗透进物理世界。他们的装备、训练、甚至身体改造,都是为了对抗那种能扭曲空间结构、篡改感知逻辑的存在。可现在的问题是——敌人没打进来,它好像本来就在这儿,像一段预装的后台进程,静静等着启动指令。
他按下通讯器:“A组,汇报影子状态。”
“正常,川哥。”
“A组收到,影子方向一致,无偏移。”
“B组也是,地面投影角度符合当前日照参数。”
林川点头,又问:“地下管网水流声有吗?”
通讯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……没有。C组说管道静得像干涸的河床。”
“变异生物呢?镜鼠、倒影蟑螂,任何活物?”
“一只没见。巡逻路线全程零接触。”
他挂了通讯,靠回椅背,心里咯噔一下。全城静滞,连最底层的生态链都停了,这不是撤退,是“暂停”。谁会把战场按暂停键?要么是准备重播,要么……是在等下一集片头曲响起。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个荒唐念头:该不会真有谁坐在天上当导演,拿着遥控器在调试这部叫“人间”的连续剧吧?
他站起身,走到主控台前调出监控总览。满屏绿点,全是“安全无虞”的弹窗提示,像是过年时亲戚群里的“身体健康万事如意”刷屏,热闹得让人起疑。他一条条划过去,所有摄像头画面都“正常”:街道空荡但整洁,红绿灯按时切换,连垃圾桶的位置都没变。可正因如此,才不对劲——这地方昨天还打得天翻地覆,黑袍众的尸体碎片都没清完,现在倒好,干净得像刚做完大扫除?
他忽然想起小时候送快递,有次去个老小区,楼道明明刚贴了小广告,第二天再去看,墙白得跟刷过漆一样。他当时觉得物业挺勤快,直到看见邻居大妈在墙角烧纸钱,嘴里念叨:“脏东西不能留,得抹平。”
现在这城市,就像那面被“抹平”的墙。只是没人烧纸,也没人念经,只有广播里循环播放的《大悲咒》,温柔得像个假慈悲的骗子。
他转身走出指挥室,走廊里人来人往。有人端着泡面边走边笑,说昨晚炸黑袍众炸得爽;有人靠墙打盹,鼾声均匀;还有人哼起了《爱情买卖》,调子跑得比外卖电动车还远。这些声音本该让他放松——毕竟仗打赢了,大家喘口气不过分。
可林川听着,只觉得头皮发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