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像了。太像“正常”了。
他路过一间休息室,门开着,里面两个队员正掰手腕,旁边围了一圈人起哄。他脚步没停,眼角扫过他们手背上的血管——鼓起的弧度、皮肤拉紧的纹路、甚至指甲盖反光的角度,全都一模一样,像是复制粘贴出来的动作。不是他们有问题,是这“日常感”来得太整齐,像排练过八百遍。他注意到其中一人嘴角的笑意,固定在同一个幅度,连肌肉抽动的频率都一致,像是某种预设的表情模板。他差点脱口而出:“你们谁给这剧组发工资?演这么齐,奥斯卡欠你们一座群演奖。”
他继续往前走,右手一直按在右臂纹身上。裂口处的搏动越来越弱,黑色纹路几乎不动了,连往常那种微弱的电流感都没了。反规则提示也没再出现。这种沉默比警报还吓人——就像你家烟雾报警器突然不响了,不是因为没火,而是它已经被拆了电池。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臂,心想:你倒是动啊,装死也得有个限度,别搞得我像个神经病在自言自语。
那纹身是他三年前在一次任务中留下的。当时他闯进了第七区的“镜渊层”,那是连杀虫队都不敢轻易涉足的空间褶皱地带。他在那里遭遇了一个自称“守门人”的存在,对方没攻击他,只是在他手臂上烙下了这团黑色图案,说:“你能听见它的声音,那就替我看着它醒来。”
从那天起,只要现实出现结构性偏差,这纹身就会发热、搏动,甚至渗血。它是活的,不是科技,也不是魔法,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“反编译标记”。它存在的意义,就是提醒他——有些东西正在试图重写这个世界。
他拐进一间废弃的资料室,门后积灰厚厚一层,角落堆着几箱旧档案。他蹲下,掀开最底下那箱的封条,从夹层里抽出一块手掌大的黑匣子,表面布满细密裂纹,像是被高温灼烧过。这是“灰匣”,杀虫队最高权限设备之一,能绕过常规系统直接读取城市底层数据流。但它只能使用三次,每次启动都会对使用者造成不可逆的神经损伤。前两次他已经用掉了,一次是在对付“镜主”分裂体时,一次是在清除“回声病毒”污染区。
他按下侧面按钮,屏幕亮起,显示一行字:“底层校验失败。现实一致性:87.6%。建议:紧急干预。”
他盯着那串数字,呼吸沉了下来。87.6%,意味着这座城市已有超过一成的“真实”被替换了,而系统居然还能维持运转,说明替换者不仅懂规则,还在模仿规则。他忽然觉得有点讽刺——这年头造假都能造出专业水准,连虚假都开始讲究“用户体验”了。
更可怕的是,剩下的12.4%未必是真的。也许那87.6%才是原始版本,而我们现在所在的,才是被植入的副本。
他回到指挥室,没坐,就站在主控台前,盯着满屏的“安全”弹窗。他知道,现在最危险的事,就是相信这些弹窗。那些绿色的小点一个个闪着,像一群装乖的孩子,其实背地里早把教室桌子拼成了牌桌。
他按下通讯器,声音压低:“所有人,别信‘正常’。接下来十二小时,每三十分钟报一次位置,必须带环境音。发现任何‘过于顺滑’的规律——比如红绿灯周期整除、广播音乐无缝衔接、人员行为高度重复——立刻标记上报。”
通讯器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川哥……咱们真还绷着?”一个声音小心翼翼地问,“黑袍众都散了,镜主也跑了,是不是……先歇口气?”
林川没回答。他只是把扫码枪轻轻放在桌上,枪口朝外,和早上一样。然后他抬手,撕下右臂上那卷翘边的胶带,露出底下那团仍在缓慢搏动的黑色纹路。皮肉翻卷,边缘泛着暗红,像是某种活物在呼吸。他盯着它,低声说:“你们觉得安全的时候,它最喜欢动手。”
说完,他重新缠上胶带,一圈,两圈,末尾压紧。动作熟练,像给老车换轮胎。他心里默默吐槽:这玩意儿比创可贴还不耐用,天天换,迟早得申请工伤补贴。
他没再下令集结。他知道现在喊人开会,只会换来一堆“川哥你太紧张了”“咱们刚赢啊”的回应。怀疑这东西,传多了就成了传染病,可没人想当第一个病号。他宁愿自己当这个“疯子”,至少疯子看得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。
他坐回椅子,闭上眼,耳朵却竖着。广播里的《大悲咒》还在响,节奏平稳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。可他知道,那0.5秒的延迟还在,像一根埋进肉里的刺,拔不出来,也看不见。他甚至能感觉到它在脉搏里微微震颤,像一段不该存在的余音,在时间的缝隙中苟延残喘。
他忽然笑了下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:“你越安静,我越怕。”
外面阳光毒辣,晒得水泥地发烫,像一块刚出炉的铁板。据点里有人脱外套,有人喝水,有人笑谈战功。一切如常。
可林川知道,有些“常”,是演的。
他抬起手,看着右臂纹身。胶带边缘又开始翘起,底下那团黑色纹路微微一动,像是睡醒了。
然后,彻底静止。
与此同时,主控台角落的备用显示器,忽然闪了一下。画面没有变化,依旧是满屏绿点,但那一瞬,林川眼角余光捕捉到——某个摄像头编号下方的“最后校验时间”跳动了一下,从“06:17”变成了“06:17:00”,多了一个多余的“:00”。
他没动,也没出声。
因为他知道,真正的入侵,从来不会敲门。它只会悄悄坐在你身边,陪你吃饭,陪你笑,陪你庆祝胜利,然后在你最松懈的那一刻,把刀插进你的肋骨之间,还顺便帮你擦掉血迹,笑着说:“别担心,一切都很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