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川的指尖还扣在电磁脉冲枪的扳机护圈上,指节因长时间紧绷而泛出青白,像是被抽干了血色。金属的凉意顺着指尖一寸寸往上爬,像一条冰蛇贴着皮肉游走,无声地提醒他——刚才那一瞬,他真的动了杀心。不是演习,不是威慑,是实打实想把某个看不见的东西从这世界抹掉。
可人已经转回主控台了,背影挺得笔直,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,锋利却不张扬。肩胛骨在防护服下压出两道锐利的折痕,随着呼吸微微起伏,仿佛那副躯壳里藏着的不是血肉,而是某种精密运转的机械。林川盯着那背影看了三秒,然后缓缓松开手指,关节发出轻微的“咔”声,像是一根绷到极限的钢丝终于断了一股。
扬声器不会再响第二次了。他知道。镜主不是来吓人的,是来踩点的——就像送快递前先扫一眼楼号,确认收件人有没有换门牌。那声音听着像故障杂音,其实是精心设计过的延迟补偿信号,音色经过三重变调,伪装成系统崩溃的假象。但底下的节奏感藏不住:左耳接收比右耳快0.3秒,典型的定向声波装置特征。这种设备不便宜,操作门槛也不低,说明对方不仅有资源,还有耐心,甚至……有点玩心。
“呵。”林川在喉咙里冷笑了一声,“还挺讲究仪式感。”
他没再看禁闭室的方向。D-4的事翻篇了。现在的问题是:敌人知道多少?准备打哪?我们是不是已经被写进了他的剧本里?
空气里飘着一丝焦味,是从通风口渗进来的,淡得几乎察觉不到,但林川闻出来了。昨晚暴雨冲垮了东区变电站,备用电源启动时烧了一截线路。这种细节本该被忽略,但现在每一道异常都可能是饵,每一缕气味都可能是陷阱。他低头看了眼腕表,时间停在六点十二分——不是坏了,是他亲手拔掉了同步信号模块。在这个地方,连“现在几点”都不能信。时间可以伪造,心跳可以模拟,连你记得的昨天都可能是别人塞给你的记忆碎片。
“所有人集合。”他对着通讯器说话,声音压得平,不带情绪,“不是开会,是干活。”
三分钟内,剩下的六个人站在水泵房门口,站位比刚才齐整得多,像是用尺子量过。没人交头接耳,也没人眼神飘忽。A组两人盯着地面,鞋尖对齐成一条线,脚跟间距不超过五厘米,活像两个等待检阅的机器人;B组那个女技术员正把抗干扰耳塞往耳朵里塞第二遍,手指微颤,指甲边缘泛白——她昨天值夜班时听见了自己的名字从断电的广播里念出来,三个小时后才确认那是录音循环,不是幻听,也不是什么鬼故事;C组的老张——不是公园下棋那个老张头,就是个姓张的维修工——手里拎着工具箱,指节发白,指甲缝里还嵌着昨夜拆电路板时崩进去的铜屑,像是一枚枚微型弹片,记录着他与机器搏斗的痕迹。
林川扫过每一个人的脸。没有破绽。但他们都在等他说第一句话,等一个方向,哪怕是个错误的方向也行。恐惧最怕的不是危险,是空白。是那种“我不知道我在怕什么”的空洞感,像站在悬崖边却看不见底下有多深。
他没废话:“主系统从现在起断网,所有操作切换到备用模块。谁有私藏的离线数据盘,现在交出来,统一登记。”
没人动。
墙角一只机械鼠缓缓爬过,尾巴拖着细长的数据线,它原本负责巡检电缆井,此刻却停在众人脚边,红灯一闪一闪,像在记录沉默的重量。林川盯着那红光,心想:这玩意儿要是会写日记,今天这一段标题得叫《人类集体装死实录》。
“我知道你们都觉得自己那份数据安全。”林川扯了下右臂的袖子,露出条形码纹身的一角,墨迹边缘泛着暗蓝光泽,那是纳米级动态加密层,能在体温变化时自动重组编码,“但这玩意儿能验真伪,不能防渗透。你存的可能是昨天的天气预报,传出去的就是咱们的布防图。到时候人家拿着你的U盘,一边喝奶茶一边看咱们怎么原地转圈,那多尴尬。”
话音落,技术员小李突然弯腰,从靴筒掏出一个U盘,放在地上推过去。动作干脆,却不敢抬头,像是怕眼神泄露了什么秘密。接着是两个硬盘、一个旧手机。林川拿扫描仪过了一遍,剔出两个带隐藏分区的,直接扔进碎纸机改装的金属粉碎桶里。齿轮咬合的瞬间发出刺耳摩擦声,塑料壳炸裂,芯片化作银粉簌簌落下,像一场微型雪崩。
“主控权限我重新授权。”他说,“接下来所有指令必须通过生物加密验证。纹身发热就别碰设备,那是被污染的前兆——别问我怎么知道的,问就是上次有人不信邪,结果把自己变成了人肉中继站。”
他当着众人的面把手按在识别区。皮肤接触刹那,纹身骤然升温,绿光闪过,屏幕跳出“身份确认:林川|权限等级:S”。然后他切进后台,把主系统和三个中继塔之间的数据流全部掐断。切断那一刻,整个据点的灯光暗了半度,仿佛世界吸了一口气,屏住了。
“镜主拿到了协议。”林川说,“但他不知道我们知不知道他知道了。所以咱们得演一套新的——不是演给他看,是演给他猜。让他以为他在操控局面,其实我们在反向钓鱼。”
他调出城市地图,三个红点标记着信号中继塔的位置。一号在东三街废弃商场顶楼,玻璃幕墙早已碎尽,只剩钢架刺向天空,像个被掏空胸膛的巨人,风穿过骨架时会发出呜咽般的啸叫;二号在变电站旁的通信基站,围栏外堆着锈蚀的变压器残骸,像是一群被遗弃的钢铁尸骸;三号最远,在城南老工业区的水塔上,混凝土表面爬满裂纹,像一张干涸的河床,裂缝深处偶尔渗出暗红色的锈水,顺着塔身蜿蜒而下,像凝固的血泪。
“他会打这三个点。”林川敲着屏幕,指尖在玻璃上留下淡淡的汗渍,“因为‘情绪封锁计划’的信号源在这。他要是聪明,就不会强攻,而是顺着数据流反向注入,把我们的干扰器变成他的扩音器。”
“那咱们撤设备?”有人问。
“不。”林川摇头,“我们修一条假路,留一条暗道。”
他打开预设程序,把原本单通道的数据流拆成三条。两条走明线,信号强度拉满,路径清晰可查;第三条加密嵌套在日常巡检日志里,像藏在快递单背面的备注,不起眼但管用。
“假信号用来钓鱼。”林川说,“他要监听,就让他听个够。等他顺着线摸上来,咱们就知道他用的是哪种解码频率——顺便还能看看他有没有熬夜加班,毕竟谁还没个黑眼圈呢。”
“那真人去守吗?”
“不去。”林川冷笑,“他想看人,我们就给他看人影。”
他让B组准备三套远程操控的检修机器人,外形做得跟队员穿防护服差不多,关节处加装仿生液压臂,连背包里的电池组都做旧处理,连磨损痕迹都复刻得一模一样。白天按时段上线,晚上定时关机,连咳嗽声都录好循环播放——老张去年肺炎住院时的咳喘声最逼真,拿来用了。那声音一放出来,连林川都觉得后背发痒。
“他要是发现是假的呢?”小李问。
“那就说明他在近距离观察。”林川说,“那就更确定他盯的是这几个点——而且说明他离我们不远。说不定正躲在哪个通风管道里,啃着压缩饼干看直播呢。”
分工开始。
A组两人一组轮班,主控台实行双人操作制——一个人输入口令,另一个必须同步按下确认键,差0.5秒都不行。屏幕上加了动态验证码,每三十秒刷新一次,图案是随机快递单号片段,防止视觉劫持。他们测试时发现,连续盯着验证码超过四十秒的人,瞳孔会出现短暂失焦,像是被某种频率牵引走了意识。林川当场宣布:“以后谁敢盯着验证码发呆超过十秒,罚抄《网络安全守则》一百遍,手写。”
B组由林川亲自带队,名义上是去三号中继塔做例行检查,实际任务是在塔底埋设信号干扰器,同时把真实数据通道的物理接口转移到地下管道井里。出发前每人戴好屏蔽耳塞,耳机里循环播放《大悲咒》低频版,专治音频类精神入侵。林川自己额外加了一层骨传导过滤膜,贴在颈侧动脉上,能阻断97%以上的共振诱导波。他摸了摸那层薄膜,低声吐槽:“我现在像个行走的防毒面具,就差挂个‘生人勿近’的牌子了。”
C组留守,任务有两个:一是盯着禁闭室的生理监测屏,一旦D-4脑波出现规律性波动,立刻切断房间供电;二是每隔两小时对所有终端做一次端口扫描,查有没有未知设备偷偷联网。值班台旁摆了一台老式示波器,绿色波纹跳动着,无声监视着每一丝电流异动,像一条沉睡的电子蛇,随时准备咬人。
“记住。”林川最后说,“别信太顺的事。比如突然恢复的信号,比如自动修好的设备,比如没人碰过的控制台自己跳出了数据包。那都是饵——尤其是那种标题写着‘紧急!立即查看!’的文件,八成点开就是一首《恭喜发财》循环播放,附带病毒全家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