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风从巷口吹进来,灯火摇晃。那盏挂在破墙上的铜灯已经生锈,灯芯一跳一跳的,像是快灭了。牧燃站在岔路口,右臂最后一块皮肉刚撕裂。他左手插在衣兜里,攥着半截袖子——这是昨夜从断口处撕下来的,血干了,布料硬得像铁片。灰粉随风飘,落在墙缝、旧摊位上,悄无声息。
他没回头,也没停下,只是用左肩压了压空荡的袖管,继续往前走。每一步踩在碎石和灰烬上,发出轻微的响声。他走得轻,但脚步很沉,好像背了什么东西,正慢慢走向东区。
白襄跟在他身后半步,脚步轻,呼吸稳。她穿着一件发白的斗篷,帽檐压得很低,只露出下半张脸,下颌线条很冷。她看了眼他的背影,目光停在他肩膀上——那里有一道凹痕,是长期负重留下的旧伤。她没说话,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收紧,像是下了什么决心。
两人穿过窄巷,绕过贴满符纸的墙角。那些符纸泛黄卷边,有的写着“止煞”,有的画着奇怪的线,还有的什么都没写,却还是被人贴在那里。空气里有灰烬、铁锈和一点焦味,这是灰市的味道,属于被遗忘的人。
往东区的路上人多了起来。有人披斗篷,有人戴面具,还有光头赤脚、身上缠铁链的流浪修士。他们不说话,只用眼神交流,或是在摊前放下一块晶石,拿走一只盒子。没人笑,也没人闲聊。这里的一切都在沉默中完成,说话是奢侈的,信任更危险。
拍卖会的大厅在东区尽头,是一座黑石头砌成的方殿。门上有三盏灯,火光发蓝,没有温度,像是从地底冒出来的。门口站着两个守卫,穿灰袍,脸藏在帽子里,手里拿着无刃刀——那是“禁语刀”,碰到会心神震荡。他们不拦人,也不说话,只在有人靠近时抬手要凭证。
牧燃掏出一张纸条递过去。纸边被汗浸软了,字迹模糊,但盖着一个暗红色印章,形状像断裂的锁链。守卫看了一眼,点头放行。他走进去,里面比外面亮一点,光线从地面渗上来,照得人脸发青,连眼睛都显得浑浊。大厅中央是展台,四周座位高低不同,越往上越隐蔽。不见人,偶尔闪过一丝金光,说明有人在。
他和白襄坐在中间靠前的位置,离展台不远。他左臂仍插在兜里,掌心贴着父亲留下的金属片,边缘磨手,但他没拿出来。他知道这东西不值钱,换不来灰晶,但它还在,就像他还活着一样。这块残片是他唯一能摸到的父亲的东西,十年前矿坑塌陷时,它替他挡下了星核碎片。现在它嵌进他的手掌,成了身体的一部分,也是他坚持的理由。
钟声响了九下,和昨晚一样闷。每一下都让人心头发紧,像不是敲在钟上,而是敲在命上。台上走出一个人,穿深灰长袍,脸上蒙着纱,看不清脸。他站定后拍了下手,展台中央升起一根石柱,托着一块墨灰色晶体,拳头大小,表面光滑,里面有些纹路在动。
“第一件拍品,纯质灰晶·七品。”声音不高,却传遍全场,“能稳星脉,延缓崩解,适合拾灰者、断脉体、残息修行者。底价三块灰晶。”
说完后,场内安静了几秒。有人低头算,有人盯着晶石看。这种东西很少,对底层修士来说,能多撑一天是一天。多少人靠着这点晶石,在灰化的边缘挣扎?又有多少人因为得不到,最后变成街上的一捧灰?
牧燃呼吸一紧,手指在兜里微微蜷起。他知道这块晶的价值——不能让他变强,但能让他多活几天,多走一段路。只要还能动,他就还有机会救牧澄。那个被关在“渊狱”最底层的女孩,是他唯一的亲人,是他不能放弃的理由。
他抬起左手,举牌,声音沙哑:“五块。”
全场安静了一下。接着,左边包厢传来一声轻笑,一个声音报出:“六块。”
右边立刻接上:“七块。”
后面又有人喊:“八块。”
再一个:“九块。”
节奏很快,像排练过。价格迅速涨到十块,没人犹豫,也没人看他。牧燃脸色沉下来,指节捏得发白。他知道自己的全部家当,加上能借能押的,最多只能拼到十一块。再往上,他无力支撑。
十一块,是他昨晚想了一整夜的极限。他可以卖血、卖骨,甚至当场割下左臂换灰核,但那样他就走不到下一场拍卖。他必须活着进去,活着出来,哪怕只剩一口气。因为下一场,才是真正的目标。
“十块一次。”台上那人语气平淡,像在念账单。
牧燃咬牙,手臂微抬,正要喊“十一”。
就在这一刻,白襄忽然侧头。她没说话,只飞快眨了一下左眼,同时左手食指轻轻按住嘴唇。
这是他们小时候在矿坑边玩的暗号:等。
他的手顿住,喉咙滚动一下,终究没出声。
“十块两次。”
展台上的灰晶静静躺着,里面的纹路缓缓流动,像在呼吸。那是一种近乎生命的律动,吸引着每一个快要熄灭的灵魂。
“十三块。”又一个声音响起,干脆利落。
没人再加价。牧燃盯着那块晶石,眼睛没眨。他知道这不是结束,只是开始。这些人不是冲着灰晶来的,是冲着他来的。他们知道他需要,所以抬价,把他逼到绝境。也许他们早就收到消息——有个拾灰者来买续命晶,那就让他花光所有,暴露弱点,再也争不了真正重要的东西。
可他不能退。
白襄收回视线,坐正身子,手自然放在膝盖上,看起来放松,但她眼角的余光一直在扫周围。她没再看他,也没动作,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偶然。但牧燃知道,她在观察,在计算,在为接下来的每一步做准备。她是猎人中的潜行者,懂得什么时候出手,也懂得什么时候忍耐。
牧燃低头看桌子。木头被很多人摸过,磨得发亮,边上有些划痕。他用灰化的指尖划过一道,留下一条更浅的印子。呼吸还重,但他压住了心里的火气。愤怒会让灰化加快,他已经没多少寿命可浪费。
十三块,他追不上。但他记得告示牌上的另一样东西——七十六号拍品,疑似登神古物残片。那才是关键。灰晶能续命,但救不了牧澄。只有找到传说中的“启明残片”,才有可能打破渊狱封印,唤醒星源之力。他得留着力气,等到那时候。
可现在,连眼前的晶石都拿不到。
灰晶被收走,换上第二件——一具干枯的手骨,说是百年前某位大修者的遗骸,能引动残息共鸣。起拍两块灰晶。
没人关注。所有人都在等下一件。
牧燃坐着不动。左臂还在兜里,掌心贴着金属片,边缘硌得发麻。他知道这局很难,也知道白襄刚才拦他,不是怕他输,是怕他暴露太多。他已经是个拾灰者,衣衫破烂,站在这里就像一块快烧尽的炭。如果再拼命砸钱,只会引来更多注意。他们会怀疑他背后有没有势力,会不会成为威胁。而在灰市,弱者被吃掉,强者被围攻,只有装作无关紧要的人,才能活得久一点。
他得忍。
但忍太久,骨头都酸。
第三件拍品是一卷灰皮经书,记载失传的烬语咒文。底价四块。有人加到五块,没人再应。成交。
第四件,一块锈铁牌,据说是通往某处废墟的信物。六块起拍,叫到八块,停了。
第五件……
一件件过去。价格起伏不大,气氛越来越紧。每次落槌,都像敲在神经上。有人开始咳嗽,有人悄悄离开,更多人屏住呼吸,等那件真正的大物出现。
终于,主持人翻开下一页。
“第六件拍品,编号柒拾陆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,“疑似登神古物残片,材质不明,形态残缺,功用未知。起拍价——十块灰晶。”
全场瞬间安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