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西府海棠又名‘女儿棠’,宝玉说此花最肖闺阁女儿姿态……”
“读《牡丹亭》至‘原来姹紫嫣红开遍,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’,竟泪不能止。”
“昨夜梦至一大园,匾题‘太虚幻境’,内有十二楼阁,各贮金册玉轴,醒来只记得‘金陵十二钗’五字,奇哉。”
穿越者的灵魂在陈浩然体内剧烈震荡。他此刻捧着的,是《红楼梦》胚胎时期的珍贵碎片,是后世无数红学家梦寐以求的“原始手稿”雏形。油灯的光晕在纸页上摇晃,那些清秀字迹仿佛在呼吸。
“陈先生?”
门外突然响起童音。陈浩然猛将册子合拢,转身时已换上温和笑容:“沾哥儿怎么到这来了?”
十岁的曹沾抱着个手炉站在门边,小脸上带着犹豫:“我听刘先生说您在此查账……想请教,《楚辞》里‘扈江离与辟芷兮,纫秋兰以为佩’,江离、辟芷究竟是何种香草?我查《本草纲目》未见详解。”
孩子眼中纯粹的好奇,像一根针扎进陈浩然心里。他想起历史上曹雪芹“举家食粥酒常赊”的晚年,想起《红楼梦》未完的遗憾,想起此刻曹家正在滑向的深渊。现代人的知识与历史知情者的无力感,在胸腔里撕扯。
“江离即川芎,辟芷或为白芷。”他尽量让声音平稳,“这两味皆可入药,亦有香气。沾哥儿为何问这个?”
曹沾眼睛亮了:“我想写一篇《香草美人赋》,将古今香草皆列其中……”他忽然压低声音,“陈先生,您上月给我那支‘铅笔’,比毛笔好用多了。我用它画的园子草图,父亲看了竟说‘有些意趣’。”
陈浩然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——里面是他让陈乐天从南方商贾处寻来的彩色粉笔,以及半本用现代简谱偷偷转译的《昆曲常用曲牌集》。
“这些送你。但沾哥儿须答应我两件事:其一,此物不可示人,只做私用;其二……”他蹲下身,与孩子平视,“无论将来家中发生什么,都要继续读书、写你想写的东西。这世间有些珍宝,比金银更不朽。”
曹沾似懂非懂地点头,接过布袋时忽然问:“先生,您是不是要走了?”
书库里刹那寂静。远处传来梆子声,戌时已过。
次日辰时,三匹快马分别驰入金陵城三处宅邸。
陈巧芸在琴房拆开兄长来信,第一行字就让她指尖冰凉:“曹府亏空案恐于秋后发作,速将‘芸音雅舍’资产转为易携珠宝,授课暂缓。”
陈乐天在紫檀阁密室读完信,立即唤来心腹:“停止所有与织造府有牵连的木料采购,已签契约的全部加‘不可抗力’条款。另,将存在江宁钱庄的三成现银,明日之前兑成金叶子。”
织造府幕僚院里,陈浩然烧掉密信,灰烬洒入茶盏。窗外传来曹頫唤他的声音——今日要陪同拜会江宁布政使。他整了整衣冠,袖袋里那本曹沾私记的重量,沉得让他迈步时踉跄了一下。
而此刻远在京师,陈文强正对着李卫门下小吏送来的密函冷汗直流。函上只有一行字:
“宫中已议,曹、李两家亏空案,拟由怡亲王允祥总责彻查。南下钦差人选,半月内定。”
黄昏时分,陈浩然从布政使衙门回来,经过西园时看见曹沾独自坐在石凳上,正用那支铅笔画着什么。孩子抬头对他一笑,夕阳将那瘦小的身影拉得很长。
园角一株老海棠开得正盛,花瓣随风飘落,有几片沾在曹沾未完成的画稿上——那纸上隐约是重重楼阁的轮廓,飞檐翘角,恍若隔世幻境。
陈浩然忽然想起《红楼梦》第一回的那句话:
“好一似食尽鸟投林,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。”
历史车轮滚动的声音,此刻已清晰可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