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林的岁月,如同檐角滴落的雨珠,一颗颗敲在石阶上,清脆而绵长,不知不觉便汇成了时光的溪流。
自祝玉妍也在这处山居落下脚步,已过去了一段安稳的年月。
日子简单得近乎透明。晨起听鸟鸣,日落观霞栖,雨来煮茶,晴好晒书。婠婠将琐碎的日常经营得活色生香,祝玉妍则在静默中打磨着那颗历经烽火却愈发澄澈的道心。
王也依旧是那副万事不萦于怀的懒散模样,只是偶尔,当他望着天际流云或杯中茶叶沉浮时,眼底会掠过一丝极淡的、仿佛穿透了无数世界壁垒的悠远。
这一日,秋风已带了些微的凉意,卷动着庭院里几片早凋的梧桐叶。
王也少有地没有躺在惯常的位置,而是坐在溪边一块光滑的青石上,赤足浸在微凉的溪水里,手中无意识地拨弄着一截枯枝,目光却似乎落在了水面倒影之外,某个更遥远的地方。
婠婠端着一盘新蒸的、点缀着桂花的软糕寻来时,见他这副模样,有些讶异地挨着他坐下。
“道长,发什么呆呢?水凉,仔细寒气。”
王也回过神,接过软糕咬了一口,香甜糯软,驱散了秋日的几分萧瑟。
“唔,打算把一个人接过来。”他含糊道。
婠婠歪着头:“是下界大唐的朋友?”
王也摇了摇头,将剩下的软糕塞进嘴里,拍了拍手。
“不是这边的。是……另一个地方认识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词句。
婠婠眨了眨眼,似乎听出了些端倪,但又有些模糊。另一个地方?道长这些年游历诸多世界,结识些奇人异士也不奇怪。
王也语气平常:“这儿清静,地方也够,多个人,多点生气。”
婠婠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展颜一笑,并无半分芥蒂。
山居生活固然美满,但若能多一位姐妹相伴,她自是欢喜的。
“好啊!不知道那位姐姐喜欢吃什么?我好多准备些!东边那间厢房一直空着,我这就去收拾出来,晒晒被褥!”
“师尊!师尊!道长说要去接一位温姐姐来跟我们同住呢!”
正在院中古树下抚琴的祝玉妍,指尖流泻出的清泠琴音微微一顿。
她抬起眼帘,看向溪边王也的背影,又看了看满脸兴奋的婠婠,清冷的眸光中闪过一丝了然。
王也的过去,他所经历的那些遥远世界,对她而言并非秘密。
只是她素来沉静,不曾多问。
如今他主动提及,并要将人接来,其中意味,她自然明白。
“既然如此,”祝玉妍指尖轻按,止住琴弦余韵,声音平稳,“便按道长的意思准备吧。那位温姑娘既是他故人,不可怠慢。”
她起身,与婠婠一同去了东厢房。无需多言,两人便默契地开始整理。
祝玉妍甚至亲自去后山折了几枝初绽的寒菊,插入一个素白瓷瓶,置于窗台。
……
数日后的一个黄昏,夕阳将群山染成温暖的橘红色,归鸟啁啾着投入林间。
山居小院炊烟袅袅,饭菜的香气隐隐飘散。
院中空气忽然泛起一阵水波般的柔和涟漪,那涟漪不同于空间被强行撕裂的暴烈,更像是一扇无形的门被轻轻推开。
王也的身影率先走出,青衫依旧,步履从容。
在他身后,跟着一位身着淡青色衣裙的女子。
“夫人,我们到了。”
王也侧身,声音平淡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。
温芷仪猛地回过神看着王也,又看向院中。
此时,听到动静的婠婠和祝玉妍也从屋内走了出来。
婠婠一眼便看到了王也身旁那气质温婉的女子,她立刻扬起一个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,快步迎上前,语气热情而自然。
“这位就是温姐姐吧?一路辛苦啦!我是婠婠!”
……
春去秋来,寒暑几度交替。
庭前的老树多了几圈年轮,溪边的石头被冲刷得愈发光滑。
这一日,正值深秋,万山红遍,层林尽染,空气清冽如酒。
王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在院中闲卧,也没有去溪边垂钓。他独自一人,缓步登上了屋后那座最高的山峰。
山风猎猎,吹动他半旧的青衫。他立于绝巅之石上,俯瞰脚下云海翻腾,群山如黛,一直延伸到目力难及的远方。
他的目光,却仿佛穿透了这如画江山,穿透了此界苍穹,投向了无垠虚空,亿万世界生灭的洪流之中。
炼神还虚,神游太虚,诸界万象,不过心念流转间的一缕烟云。
虚至极处,万象归寂。然寂灭之中,一点灵光不昧,恍恍惚惚,似有非有,似无非无。
那并非力量的积累,亦非法则的掌控,而是一种更为本质的的状态,与那孕育万千世界的“道”之本源,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共鸣与吸引。
是时候了。
他心中明镜般映出这个念头。
无需刻意准备,无需阵法护持,甚至无需告知谁人。
这一步,本就如云聚云散,花开花落,乃是自然之事。
他在山巅静立了整整三日。
看尽了朝晖夕阴,云卷云舒。
第三日黄昏,当最后一缕天光敛入西山,星子尚未浮现,天地间陷入那片刻最为深邃的宁静之时。
王也缓缓闭上了双眼。
当他双眼闭合的刹那,以他立足的山巅为中心,一种无形的、静谧到极致的“场”悄然弥漫开来。
风,停了。
云,凝了。
虫鸣鸟叫,溪流淙音,乃至远处山林叶落的细微声响,在这一刻,尽数消失。
并非被压制,而是仿佛被纳入了一种更为宏大、更为和谐的韵律之中,成为了这“静谧”的一部分。
他周身并无光华闪耀,也无骇人气势勃发。他的身影,甚至变得有些模糊,有些透明,仿佛要融化在这片天地里,与山石一体,与虚空同质。
一种难以言喻的、仿佛来自世界源初的“道韵”,如同水波般,以他为中心,极其缓慢、却又无可阻挡地荡漾开来,悄无声息地浸润着周遭的一切。
山脚下的小院中。
正在调制新酿果酒的婠婠,手中玉勺忽然一顿,她若有所感地抬头,望向屋后那座云雾忽然变得异常沉静的山峰,眼中闪过一丝茫然。
“师尊……好像,有点奇怪?”
在花圃边与一株罕见兰草静静“对话”的祝玉妍,指尖轻触的花叶微微颤动。
她倏然抬首,望向山巅方向,清冷的眼眸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神采,那并非惊骇,而是一种目睹了某种终极“真实”缓缓展露时的震撼与明悟。
“他……开始了。”
温芷仪忽然觉得心头一片前所未有的澄明宁静,仿佛连日来修行中一些晦涩之处豁然开朗。
她不明所以,却也循着本能,望向那座此刻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幽深玄秘的山峰。
三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事,来到院中,静静地望着那座山。
没有言语,没有交流。
她们只是这样望着,仿佛能透过山体,看到那山巅之上,一个生命正在进行着最为本质的蜕变与跃迁。
王也的气息,在这一刻,彻底从她们的感知中消失了。
不,并非消失。
而是“存在”的方式,已然不同。
他仿佛成了这山,这风,这片星空,这方天地本身。
炼虚合道。
合于何道?
或许,并非合于某一条具体的法则,而是归于那孕育、承载、又超越一切法则的……存在之本身。
......
星河垂落,夜雾渐起。
山巅之上,王也闭目静立的身影,在流淌的星光与沉浮的夜霭中,显得愈发模糊,愈发淡薄。
三日又三日。
小院中的灯火,每日都会按时亮起,又按时熄灭。
婠婠依旧会准备四人的饭菜,将属于王也的那一份仔细温在灶上,尽管她知道,山巅上那人或许早已无需这些人间烟火。
温芷仪打理着她的药圃与花田,每日都会对着山巅的方向默默看上一会儿,手中照料花草的动作轻柔而专注,仿佛在进行某种无言的祈祝。
祝玉妍不再抚琴,亦不再练剑。她常常整日静坐于檐下,望着那座山,望着山巅那片仿佛凝固了的时空。她的气息愈发沉静,沉静得如同深潭古井,唯有眼底深处,偶尔掠过的一丝细微波动,显露出内心的不平静。
她们都能感觉到,一种难以言喻的变化,正在山巅,正在王也身上发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