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不是力量的攀升,不是境界的突破,甚至不是任何可以揣度、可以描述的“变化”。
那更像是一种……“褪色”。
仿佛王也这个人,他曾经存在于这片天地的所有“痕迹”,都在被某种更高维度的力量缓缓擦拭、稀释、融入一个更为宏大、更为基础的背景之中。
他站立的那片山岩,纹理似乎变得更加清晰,又仿佛更加模糊。
他周围的空气,流动得异常缓慢,光线经过他身侧时,会发生细微到极致的偏折与消散。
连照耀在他身上的星光,都仿佛被吸收,被分解,不再反射。
他正在从“存在”,向着某种“非存在”与“存在”之间的玄妙状态过渡。
炼虚合道。
炼尽诸般虚妄,合于唯一真道。
此道,非天道,非人道,非任何已知的、可以言说的“道”。
那是宇宙洪荒最原初的“有”,亦是万物寂灭后最本源的“无”。
王也的心神,早已沉入一片难以名状的境地。
在他的感知里,“自我”的边界正在迅速消融。不再是“我”在看山观云,而是“山”与“云”本就是“我”的延展。
不再是“我”在呼吸吐纳,而是“风”与“气”本就是“我”的脉动。
星辰的明灭,山河的呼吸,草木的枯荣,乃至构成这方世界最细微的法则弦线的震颤……
一切的一切,都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又混沌的方式,涌入他的“意识”——如果那还能称之为意识的话。
他“看”到了构成世界的本源符文,如同呼吸般闪烁明灭。
他“听”到了时间长河在虚空深处流淌的潺潺水声。
他“触”到了空间结构如同活物般起伏的“肌肤”。
他仿佛化身为一个无限膨胀的“点”,又仿佛坍缩成一片容纳万有的“空”。
过往的修行,武当的太极,风后的奇门,炁体的源流,八卦的推演,乃至游历诸天万界所见所学的万千法门,此刻都如同百川归海,在他的“心”中融汇、碰撞、分解、重组。
它们在向着一个更本质、更统一的“源头”回溯。
那源头,无形无质,无名无状,却又孕育万有,涵盖一切。
近了,更近了。
王也感觉自己仿佛化为一叶扁舟,即将驶入那片孕育一切的、寂静而澎湃的“道”之海洋。
他的“存在”即将彻底分解,融入那永恒的、无限的“一”。
然而,就在那扁舟即将没入海洋的刹那——
一种极其细微的、近乎错觉的“滞涩感”,从“舟身”的某个最核心、最难以言喻的“点”传来。
并非阻力,亦非排斥。
更像是一种……“不圆满”。
如同一个完美无缺的圆,在即将闭合的最后一瞬,发现有一处弧度,与整体的“圆”存在着某种难以言说的、理念层面的“不谐”。
又像是拼图的最后一块,形状颜色都对,但放上去的瞬间,却感觉它与整个画面的“神韵”,差了那么一丝丝微妙的呼应。
这种“不圆满”感,并非来自外界,亦非来自他修行的缺失。
而是来自于他自身“存在”的构成之中。
他这一路走来,所有的经历,所有的感悟,所有的“得到”与“放下”,所有的“入世”与“出世”,共同塑造了此刻的他,也共同构成了这艘即将驶入“道海”的“舟”。
这“舟”的材质、结构、形状,绝大部分都已臻至完美,足以承载他横渡虚无,抵达彼岸。
但唯独在“舟”的最深处,在那决定其最终航行轨迹与归宿的“舵”或“帆”的核心意蕴里,存在着那么一丝……难以捕捉的“偏航”的可能。
这“偏航”,并非错误,甚至可能导向另一片同样广阔的海域。
但它意味着,此刻的“合道”,并非那条与他自身“存在”百分百契合的、唯一的“道”。
若强行驶入,他或许能成为这“道海”的一部分,获得无上伟力,与道同存。
但那也将意味着,他自身那一点独特的“偏航”意蕴,将被这浩瀚无垠的“道海”彻底同化、消融。
他将成为“道”,却也不再是“王也”。
山巅之上,王也那几乎要彻底虚化、融入天地的身影,微微一顿。
紧接着,如同退潮般,那弥漫开来的、仿佛要将万物都“同化”的静谧道韵,开始缓缓回缩。
风,重新开始流动,带着山林夜晚特有的凉意。
云,继续飘荡,遮蔽了部分星辰。
虫鸣与溪流声,重新传入耳中,带着鲜活的生气。
王也的身影,从那种近乎透明的虚无状态,逐渐变得清晰、实在。
但他并未恢复成闭关前的模样。
他的气息,变得前所未有的幽深、内敛。
站在那里,仿佛只是一个寻常的青衫道人,但又仿佛是一片星空,一座山岳,一道流淌的法则。一种圆满与未竟的奇异矛盾感,和谐地统一在他身上。
他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眼眸之中,没有了闭关前三日那种洞彻虚空的深邃神光,也没有了炼虚合道过程中那种万物同化的漠然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经历了极致升华又复归平淡的澄澈,以及一丝几不可察的……了然的遗憾。
他成功了。
也失败了。
他触摸到了“合道”的门槛,甚至半只脚已经迈了进去,窥见了门后那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壮丽景象。
但他也清晰地感知到了自身“道”途中的那一点“不谐”,那一点源于他独特经历的“偏航”意蕴。
若强行跨入,便是以自身独特性为代价,换取与道同存的“圆满”。
若就此止步,则前功半弃,停留在此种“半合道”的玄妙状态,虽已远超炼神还虚,却终究未臻至境。
王也立于山巅,沉默良久。
星移斗转,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,第一缕晨曦刺破黑暗,洒在他平静无波的脸上。
他轻轻叹了口气,那叹息声很轻,却仿佛带着某种决断,融入了微凉的晨风之中。
然后,他转过身,一步踏出。
没有空间波动,没有遁光闪烁。
只是寻常的一步,便已从山巅,回到了小院篱笆之外。
院中,祝玉妍、婠婠、温芷仪三人,几乎在他现身的同时,便已有所感应,齐齐从屋内走出。
晨光熹微中,她们看到了归来的王也。
也看到了他身上那种难以言喻的变化。
圆满与未竟,浩瀚与平凡,两种截然相反的特质,在他身上达成了奇异的统一。
他依旧是那个王也,却又似乎不再是了。
“道长!”
婠婠最先开口,声音带着掩不住的欢喜,却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。
她快步上前,想要像往常一样去拉他的衣袖,却在指尖即将触及时,莫名地停顿了一下。
温芷仪跟在后面,眼神中充满了关切与询问,却娴静地没有出声。
祝玉妍的目光最是沉静,她凝视着王也的眼睛,仿佛要透过那双澄澈的眸子,看到山巅之上发生的一切。
她看到了那一丝极淡的、了然之后的遗憾。
“王道长,”她缓缓开口,声音清越如常,“此番闭关,可还顺利?”
王也的目光扫过三人,在婠婠微顿的手上停留了一瞬,然后看向祝玉妍,嘴角勾起一丝惯常的、带着点懒散的弧度,只是这弧度里,似乎多了些别的东西。
“还算顺利吧。”他语气平常,“看到了些风景,也想明白了一些事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投向远方天际,那里,朝阳正喷薄而出,将云层染成金红。
“不过,路还没走完。”
婠婠心头一跳,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升起。
“道长……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路没走完……是还要闭关吗?”
王也收回目光,看向她,又看了看温芷仪和祝玉妍,脸上那点懒散的笑意淡了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和的、近乎坦然的神情。
“不是闭关。”
他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三人耳中。
“是出门,走走。”
“出门?”婠婠愣住了,“去哪?山下镇子?还是去上界看看玄真子前辈他们?”
王也摇了摇头。
“更远些。”
他抬起手,指向那天边无尽处,指向那朝阳升起又落下的方向,指向那星河璀璨又隐没的虚空。
“去别的‘地方’,看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