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景明等他签完,拿过协议,检查签名,然后从内袋取出印泥:「“按手印。”」
男人食指沾上红泥,摁在名字上,一个模糊的、油腻的指印赫然出现。
陈景明立即收起其中一份协议,把另一份和钢笔推过去:「“婶子,你也签。”」
女人慌慌张张把孩子放在条凳上,孩子哇地大哭起来;也顾不上,抓起笔,在自己名字栏写下“刘桂芳”,字比男人更歪;按手印时,她手指抖得厉害,在纸上拖出一道红痕。
陈景明等印泥干透,仔细收好协议,然后退后一步,示意:「“钱是你们的了。”」
听到此话的彭富贵几乎是扑到桌前,一把抱住那十捆钱,紧紧搂在怀里,脸埋进去,深深吸了一口「新钞特有的油墨味」。
刘桂芳也凑过来,伸手想摸,却被彭富贵一巴掌拍开:「“老子来数!”」
陈景明不再看他们,转身,走到墙角,在三妹面前蹲下,视线与她齐平。
女孩看着他,不说话,眼神戒备着,他伸出手,掌心向上:「“我是你哥哥,来接你回家!”」
三妹盯着他的手看了很久,久到院坝里的麻雀都飞走了两群,才极其缓慢地,试探性地、轻轻碰了碰陈景明的掌心。
陈景明握住她的手,很小,很软,但冰凉得让人心悸,他一把抓紧,覆盖她的小手,把温度传过去。
三妹低下头,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,然后,用另一只小手,也覆了上来,紧紧抓住陈景明的一根手指,像抓住一根浮木。
陈景明顺势将她抱起,五岁的孩子,轻得像一捆晒干的柴。
问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、廉价的洗衣粉味,混着孩子特有的奶腥气,就这样抱着她,转身朝屋外走去。
经过方桌时,彭富贵正埋头数第三捆钱,手指沾着唾沫,翻得飞快。
刘桂芳抱着重新哭闹的女儿,眼睛却跟着陈景明怀里的三妹,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跨出门槛时,三妹忽然转过头,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她生活了五年的堂屋,看了一眼那对埋头数钱的“父母”。
然后,她把脸埋进陈景明的颈窝,很轻地,吸了一下鼻子,没有哭。
陈景明抱紧她,大步走进院坝的阳光里,走向路边的车里。
老赵立即拉开车门,陈景明把三妹放进后座,自己也坐了进去,随手关上门。
车子发动,驶离彭富贵家,后座上,三妹依旧紧紧抓着他,眼睛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,不说话。
陈景明从包里掏出一块准备好的巧克力,剥开锡纸,递到她嘴边。
三妹看着巧克力,又看看他,慢慢张开嘴,咬了一小口,甜味在舌尖化开,她眼睛微微睁大,又咬了一口。
陈景明看着她小口小口吃巧克力,腮帮子一鼓一鼓,像只仓鼠。
他伸手,理了理她额前的头发,对她说道:「“以后,咱们家,你不用在看人‘脸色’了。”」
三妹停下咀嚼,抬起头,黑眼睛“懵懂”的看了看他,又赶紧低下头,把剩下半块巧克力小心握在手里,然后,用空着的那只小手,再次抓住陈景明的衣角。
这一次,抓得很紧。
车子驶上公路,阳光透过车窗,照在她小小的、脏兮兮却异常平静的脸上。
陈景明靠回椅背,闭上眼,耳边仿佛还回荡着彭富贵数钱时那急促的“唰唰”声,还有三妹那一声压抑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吸气。
十万,买断了五年的寄养,买断了一场本不该存在的交易。
贵吗?
他睁开眼,看向身边紧紧依偎着自己的小女孩。
不贵。
血缘的债,只能用血缘的温度来还。
而有些温度,是无价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