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中旬的千叶市,空气里浮动着初夏的暖意。
海湾吹来的风穿过雪之下家宅院高大的榉木围墙,在精心修剪的庭园里打着旋儿,卷起几片早落的落叶,轻轻叩在廊下的纸门上。
订婚宴设在庭院东侧的“松风间”。
这是一间能容纳三十人左右的传统和室,三面都是可以完全打开的纸门,此刻门扉敞开着,庭院里的景致一览无余。
白沙地、石灯笼、姿态古拙的松、远处隐约的海平线。室内铺着簇新的榻榻米,席位沿着三面摆设,正中央空出一片,留给新人。
宾客确实不多。
雪之下家的亲戚来了几位,大多上了年纪,穿着正式的和服或西装,彼此轻声交谈,目光时而投向主位方向,带着审视与揣度。
另一端,则是雪之下雪乃邀请的寥寥数人。
平冢静今天罕见地穿了身浅灰色的女士西装套裙,长发在脑后挽了个松散的发髻,几缕碎发垂在颊边,正百无聊赖地转着打火机。
她的坐姿不太端正,背微微弓着,眼神在室内扫来扫去,最终落在庭院里那只停驻在石灯笼上的蜻蜓上。
“我说,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却足够让身边几人听清。“你们觉不觉得……这进度有点离谱?”
由比滨结衣坐在她右手边,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连衣裙,头发扎成了精心打理过的团子头,脸颊因为紧张和莫名的兴奋泛着淡淡的红。
她闻言立刻转过头,大眼睛眨了眨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。
“……太快了。”最后她小声说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的布料。“小雪明明才请假回来上课几天。虽然之前就知道她和端木君关系很好,但是……结婚……”
“哼。”
一声极轻的冷哼从更靠边的位置传来。
比企谷八幡坐在最角落,穿着一身明显不太合身的藏青色西装——大概是临时租借的,领口勒得有些紧。
他整个人陷在一种“我为什么要在这里”的阴郁气场里,死鱼眼半睁着,视线落在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麦茶上。
“以那两个人的性格,如果有一方不愿意,现在这里大概已经变成凶杀现场了。”
他的声音干巴巴的,没什么起伏。“所以,大概只是……效率高?”
话是这么说,但他那副表情显然也在说着“这效率高得吓人”。
叶山隼人坐在比企谷旁边,穿着得体的浅灰色西装,金发梳理得一丝不苟。他脸上保持着惯常的、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,只是那笑容比平时要浅一些,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复杂的感慨。
他是最后一个收到邀请的。
那天下午,当他打开那个印有雪之下家家纹的信封,看到里面那张简洁的婚宴请柬时,手指竟有瞬间的僵硬。
小学时那段笨拙的、自以为是的“帮助”,以及后续引发的、将雪之下雪乃推入更深孤立境地的连锁反应……一直是他心中一道刺。
他知道雪乃讨厌他,甚至憎恶他。他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,以任何正面的身份,踏入雪之下家的领地。
所以当请柬真的送到手中时,他第一反应是确认——是否是送错了?或者,是某种更隐晦的、要求他“识相远离”的警告?
但他还是来了。穿着最好的西装,准备了得体的礼物,提前半小时到场,坐在这个角落里,安静地观察着这一切。
此刻听到平冢老师的话,叶山微微垂眸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。
“雪之下同学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温和。“她一直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。一旦决定了,就会以最快的速度、最直接的方式去达成。这很符合她的风格。”
他顿了顿,抬起眼,看向主位方向那两把尚且空着的、铺着红色绸垫的椅子。
“只是这一次……她的‘目标’,是一个人。”
他的语气里没有评判,只有一丝对过去的释然。
平冢静转打火机的动作停了下来。她看了叶山一眼,又扫过由比滨和比企谷,最终无声地吐出一口气,将打火机和那支没点燃的烟一起塞回了西装口袋。
“也是。”她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近似苦笑的表情。“那丫头倔起来,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行吧,快就快点,反正……”
她没说完,只是又看了一眼庭院里渐深的暮色。
反正,人生里有些事,本来就该趁热打铁,一鼓作气。
……
主位旁侧,另一处用低矮屏风稍作隔断的区域里,雪之下香织和雪之下正宪并肩跪坐着。
香织今天穿了一身淡紫色和服,发髻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妆容精致。
正宪坐在她身边,穿着传统的黑色纹付羽织袴,表情竭力维持着平静,但额角细微的汗珠和偶尔无意识摩挲膝盖的动作,泄露了他内心的紧绷。
他们面前的小几上,摆放着几样象征吉祥的仪式用品。
“阳乃呢?”正宪低声问,目光扫过庭院入口。
“她说要最后检查一遍流程,马上过来。”香织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话音未落,纸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。雪之下阳乃走了进来。她今天穿了身胭脂色的振袖,长发盘起,露出修长的脖颈,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笑容。
“父亲,母亲。”她行礼,在父母对面坐下,动作流畅优雅。“都准备好了。宾客到齐,仪式用品确认无误,厨师那边也交代好了,宴席会按顺序上来。”
她顿了顿,笑容里多了一丝意味深长。“媒体那边我打了招呼,不会有任何不该出现的镜头或报道。”
香织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阳乃的目光在母亲脸上停留了一瞬,那笑容淡了些许,语气也放软了些。
“母亲,雪乃很幸福。”她说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。“您看她的眼神就知道。”
香织的手指蜷缩了一下。她何尝没有看到?
“……我知道。”香织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哑。“我只是……有些不习惯。”
正宪伸出手,轻轻覆上她的手背。掌心温热,带着无声的抚慰,香织沉默着,反手握住了丈夫的手。
阳乃看着父母交握的手,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芒,但很快又被笑意掩盖。她抬起头,望向庭院入口逐渐暗下的天色。
“时间差不多了。”她说。“新人该入场了。”
……
和室的另一端,靠近庭院最内侧的角落里,摆着一张只设了三个席位的小桌。
山田凉、两仪式、早坂爱坐在这里。
凉一只手支着下巴,另一只手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某种鼓点节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