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外蓬莱,混元道宫深处。
青玄道人自那无思无虑、神合太虚的定境中缓缓苏醒,并非受到惊扰,而是如同平静湖面被远方投入的石子自然荡起了涟漪。他的灵觉,那已近乎混元、与洪荒天地本源隐隐共鸣的感知,清晰地捕捉到了来自西北方向,那西岐之地,陡然升腾而起的十道凶戾、磅礴、交织着浓烈劫运与毁灭气息的阵道气机!
那气机是如此强烈,如此独特,仿佛十头沉眠万古的凶兽骤然苏醒,向着天地发出充满杀伐的咆哮,即便隔着无尽山河与重重空间壁垒,也无法隔绝其散发出的那种令人心悸的森然道韵。
“十绝阵……终是开始了。”青玄双眸并未完全睁开,眸光却已穿透了道宫穹顶,跨越了无穷虚空,精准地“落”在了西岐城前那片已然化为绝域的地带。
在他的“道觉”视野中,那里不再是寻常的山川地貌,而是十团颜色各异、却同样散发着不祥与死亡气息的巨大能量旋涡!天绝阵的混沌扭曲,地烈阵的熔岩奔腾,风吼阵的万风嘶嚎,寒冰阵的玄冰死寂,金光阵的刺目辉煌,化血阵的血腥污秽,烈焰阵的焚天炽热,落魂阵的魂幡鬼啸,红水阵的血浪翻涌,红砂阵的煞砂蔽天……十阵虽各自独立,却又通过某种玄妙的阵法纽带气机相连,构成一个更加庞大、更加复杂的复合阵势领域,如同一张精心编织的死亡罗网,将西岐前行的道路彻底封死。
“此乃截教面对此番天地杀劫,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大规模反击。”青玄心中明镜似的,“非是单个门人下山了结因果,而是以阵法之道,集结十位天君之力,摆下堂堂之阵,与代表了‘顺天应人’的西岐,以及其背后的阐教,进行一场正面较量。其意义,非同小可。”
他的目光仿佛能洞穿表象,看到那汹涌煞气之下,更深层次的命运纠葛。
“此阵一立,便如同一个清晰的信号,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心。阐教那边,绝不可能坐视不理。那隐居昆仑,清净修持的十二金仙……恐怕再也无法超然物外,注定要陆续下山,入世应劫了。自此以后,杀运纠缠,因果网罗,将愈发密集、酷烈,再无回头之路。”
观察之中,青玄亦发现了一些耐人寻味的细节。这十绝阵固然凶险万分,煞气冲天,但其力量似乎更多地集中于“防守”与“困敌”,而非主动向外扩张,去碾压、摧毁近在咫尺的西岐城。它们如同十只匍匐的凶兽,张开了血盆大口,亮出了锋利爪牙,却只是盘踞在自己的领地,等待着猎物主动踏入,而非扑出去狩猎。
“阵虽有灵,却亦受布阵者心念影响。”青玄若有所思,“十天君摆下此阵,固然是为了复仇与扞卫教派尊严,但其内心深处,或许仍存有一丝同门较技、以阵论道之心?又或者……此亦是天道无形的影响?”
他看得更深一层:“此等‘等待破阵’的模式,恰恰暗合了天道对此番杀劫‘过程’的要求。劫数需一步步去应验,封神榜上的名讳,需一个个去填满。若十天君直接以阵法碾平西岐,固然爽快,却打乱了天道的‘剧本’,使得杀劫进程过快,许多该有的‘戏码’无法上演,该入榜的真灵无法归位。故而,冥冥中自有规则约束,使得这绝杀之阵,也带上了几分‘擂台’的性质,等待着对应的‘破阵者’前来闯关。”
推演至此,青玄对于元始天尊可能的应对,已然有了清晰的判断。
“十绝阵现,昆仑必有回应。元始道友定然早已推算清楚,会派遣座下哪位弟子,以何种方式,前来应对此局。此番阵争,乃是阐截二代弟子间的正面碰撞,胜负关乎教派颜面与气运,他绝不会怠慢。”
“而我,”青玄心念电转,迅速厘清了自身的立场与行动边界,“身为局外旁观者,此刻尚不宜直接插手阵中胜负。强行干预,非但会立刻引来双方瞩目,卷入核心因果,更可能打乱某些深层次的布局,得不偿失。”
然而,就此完全袖手旁观,又非他所愿。如此玄妙激烈的大阵碰撞,正是观测天道运行规则、解析劫气生灭变化、体悟不同大道理念交锋的绝佳时机。
“或许……无需直接介入阵争本身。”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悄然浮现,“劫气弥漫,因果交织,正是信息最为混乱、天机最为蒙蔽之时。或可趁此良机,于双方目光皆被大阵吸引,无暇他顾之处,寻一微妙节点,埋下一着闲棋?此棋不为当下胜负,只为未来某个时刻,或能生出意想不到的变数。”
此念一生,他并未立刻采取任何实质行动去干扰西岐或商营,亦未试图接触任何一方势力。那具已臻混元无极道境的法身,依旧端坐于蓬莱道宫深处的云床之上,仿佛亘古不变的混沌神只,万劫不磨。
然而,他那浩瀚无垠、早已与洪荒天地本源隐隐共鸣的神念,却于无声无息间,开始了极其精微的凝聚与变化。
这并非简单的“看”或“听”,而是一种更为本质的“观照”。他的神念如无形之水银,细致地流淌过十绝阵煞气与外界天地灵气交错的每一寸边缘,感知着那因阵法运转而产生的、极其细微的规则涟漪。他“听”到了煞气吞噬灵脉时,大地深处传来的、几不可闻的哀鸣;“看”到了劫运之力如何如蛛网般缠绕上每一个靠近阵法的生灵,潜移默化地改变其命数轨迹。
他观察着十绝阵每一分煞气的流转,每一道符文的变化,感知着其与天地灵气的交互,与冥冥中劫运的共鸣。他在等待,等待着阐教金仙的到来,等待着破阵过程的展开,等待着那因激烈碰撞而产生的、可能存在的规则涟漪或因果缝隙。
他的落子,不在于帮助谁破阵,也不在于守护谁周全。他的目标,在于更深远处,在于对天道更深刻的理解,在于那可能于绝境中孕育的、超越既定剧本的一线变数。他如同一个蛰伏于时光长河畔的渔夫,撒下的网,并非为了眼前的鱼虾,而是为了捕捉那未来可能溯流而上的、更加珍贵的机缘。
蓬莱依旧宁静,青玄的身影在道宫中凝定如山。唯有那跨越虚空、洞察微毫的神念,显示着他并非真正的置身事外。他在等待,等待那风暴最烈、也是机会最可能诞生的时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