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射箭,射的不是箭,是心。”赵重山缓缓道,声音在晨风中异常清晰,“你心里慌,手上就乱。你眼里只想着‘中’,气息就浮。你脑子里只记着动作,身体就僵。你要忘掉‘射箭’这件事,忘掉动作,忘掉红心,甚至忘掉你自己。你的眼,你的手,你的呼吸,你的心跳,你的全部心神,都要和这张弓、这支箭、那个靶,融为一体。然后,在你觉得最‘顺’、最‘自然’的那一瞬,松手。”
话音落下,赵重山甚至没有特意去瞄准,只是那样自然而然地,手指一松。
“嘣——嗖!”
弓弦震响,箭似流星。几乎是声音响起的刹那,那支白羽箭,已稳稳地、深深地钉入了三十步外箭靶的正中心!红心被洞穿,箭羽兀自微微颤动。
岳哥儿看得呆了。
赵重山放下弓,重新看向儿子:“看清楚了吗?不是用蛮力去‘推’箭,是用你的‘心’和‘意’,去‘送’箭。你的心到了,意到了,箭自然就到了。再来。”
他将小弓递还给岳哥儿。
岳哥儿接过弓,握在手里。他回想着父亲刚才的话,回想着父亲那一箭的风姿。他不再急着搭箭,而是闭上眼睛,深吸了几口冰冷却清新的空气,努力将心中那股焦躁、沮丧、自我怀疑的情绪,一点点压下去,排出去。他想象着自己就是这张弓,就是这支箭,就是远处那个红心。它们是一体的。
然后,他睁开眼。目光,重新投向靶心。这一次,他不再死死“盯”着,而是用一种更“放空”、却又更“专注”的方式,去“看”着它。他慢慢搭箭,开弓。手臂依旧酸疼,弓弦依旧沉重,但他的呼吸,却奇异地平稳了一些。他不再刻意去“想”哪个动作该怎么做,只是凭着这些时日身体形成的记忆,调整着姿势。肩,背,腰,腹,腿……力量在身体里流动,最终汇聚到扣弦的三指。
他感觉着弓弦的张力,感觉着箭头微小的颤动,感觉着风从脸颊拂过的方向。靶心上那个红点,在他的视野里,似乎变得格外清晰,又似乎变得有些模糊,融入了周围晨光微明的背景里。
他不知道自己何时屏住了呼吸,也不知道自己何时觉得“顺”了。只是在某个瞬间,手指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,自然而然地,松开了。
“嘣!”
弓弦回弹,震得他虎口发麻。箭已离弦。
时间,仿佛在那一刻被拉长、凝滞。岳哥儿睁大了眼睛,视线追随着那支离弦的箭,看着它划过一道比之前似乎更稳定、更笔直的轨迹,飞向箭靶。
“笃!”
一声闷响,不再是软绵无力的撞击。白羽箭的箭头,深深扎入了草靶!不是边缘,不是外环,而是——不偏不倚,正正钉在了那红色的圆心之上!箭杆因为余力,还在微微震颤,尾羽在晨风中轻晃。
中了!红心!
岳哥儿呆呆地看着那支箭,看着那刺目的红心被自己的箭洞穿。一时间,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起来,一股滚烫的热流,猛地冲上头顶,又迅速席卷了四肢百骸。手臂的酸疼,指尖的刺痛,在这一刻,仿佛都消失了。
他……他射中了!正中红心!
他猛地转过头,看向父亲,小脸因为极度的激动和难以置信而涨得通红,眼睛里瞬间迸发出惊人的光彩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。
赵重山站在那里,脸上依旧没什么明显的表情,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,清晰地映出了远处靶心上的那支箭,也映出了儿子脸上那混合着狂喜、激动、如释重负的生动神采。他静静地看了几息,然后,几不可查地,微微点了一下头。嘴角的线条,似乎也柔和了极其细微的一丝。
没有夸赞,没有拥抱,甚至没有多说一个字。只是这样一个微小的点头,一个眼神的肯定。
但对岳哥儿来说,这已胜过千言万语。父亲看到了!父亲认可了!他做到了!他真的做到了!
巨大的喜悦和成就感,如同决堤的洪水,瞬间冲垮了所有强撑的镇定。岳哥儿“哇”地一声,终于忍不住,眼泪夺眶而出。但这泪水,不再是委屈和挫败,而是宣泄,是释放,是苦尽甘来后无法抑制的激动。他丢下弓,也顾不得什么仪态,像个小炮弹一样,猛地冲过去,一把抱住了父亲的腰,将满是泪水和汗水的小脸,深深埋进父亲坚实温暖的怀里,放声大哭起来,肩膀剧烈地耸动着。
赵重山的身子,似乎僵了一瞬。他低头,看着怀里哭得毫无形象、却浑身散发着蓬勃生机的儿子,那只常年握刀执缰、稳定如山的大手,在空中停顿了片刻,终于,缓缓地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生疏和迟疑,轻轻落在了儿子单薄却挺直的后背上,一下,一下,笨拙却坚定地拍抚着。
晨风依旧清冷,拂过校场,带着远山和泥土的气息。东方天际,朝阳终于挣脱了地平线的束缚,喷薄而出,将万丈金光,毫无保留地洒向这片辽阔的北疆大地,也洒在校场上这对相拥的父子身上,为他们镀上了一层温暖而明亮的金边。
那支正中红心的白羽箭,在金色的阳光里,箭羽熠熠生辉。岳哥儿响亮的、畅快的哭声,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,充满了生命最原始、最动人的力量。
不远处,回廊的拐角,姜芷不知何时已静静立在那里。她手中拿着件厚实的披风,原是怕晨间风寒,来给父子二人送衣。此刻,她却停住了脚步,没有上前打扰。她看着校场上那相拥的身影,看着儿子脸上肆意的泪水与笑容,看着丈夫略显笨拙却温柔无比的拍抚,看着那支阳光下闪耀的、正中靶心的箭……
她的眼眶,也微微湿润了。唇边,却缓缓绽开一抹极温柔、极欣慰的笑意,比此刻初升的朝阳,更加暖人心扉。
她知道,这一箭射中的,不止是箭靶的红心。更射穿了这些时日压在孩子心头的、名为“挫败”与“自我怀疑”的厚茧,也射中了为人父母者,心中最柔软、也最骄傲的那个角落。
北疆的风,会继续吹。但有些东西,已然在风中,悄然生根,倔强生长。